枪声的余响还在山林之间来回震荡,暮色如同浓稠墨汁,一点点浸透整片山林。
林穗手上包扎的动作骤然一顿,指尖还停留在张海侠渗着乌青的伤口绷带之上,心脏猛地往下沉。老吴瞬间俯身按倒几人,一手迅速摸向腰间的短火器,目光锐利穿透沉沉树影,望向枪声传来的方向。
“他们追过来了。”老吴压着嗓子,气息压得极低,“古墓塌了断了他们的来路,但这片山林四通八达,对方人多,我们带着伤员,不能硬拼。”
张海楼半跪在地,脊背绷成一道紧绷的弧线。方才从墓底死里逃生,他肩头被碎石划开的伤口还在渗血,尘土混着暗色血渍浸透衣衫。他侧过头,视线先落在昏迷高热的张海侠身上,而后余光落向林穗。
林穗的手掌布满深浅交错的磨伤,是方才拉扯绳索时被岩壁勒出来的,几道裂口还在隐隐渗血,指尖因为过度用力泛出青白。方才生死一瞬,她拼尽全力拽住绳索,拼着手掌磨烂也要把他们从坍塌墓室里拉出来的模样,清清楚楚刻进张海楼眼底。
林间又传来几声零落枪响,子弹擦过树梢,树叶簌簌哗哗往下落。
“必须转移。”张海楼低声开口,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他俯身重新背起高热昏迷的张海侠,脊背微微往下沉了沉,张海侠浑身滚烫,毒性还在体内肆意蔓延。他转头看向林穗,目光落在她伤痕累累的手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你的手怎么样?”
林穗下意识将受伤的手往身后藏了藏,勉强扯出一点镇定的神色:“无妨,皮肉伤,先顾张海侠。”话虽这么说,方才攥紧绳索留下的伤口,每动一下,钻心的刺痛顺着骨节蔓延开来。起身的时候,脚下被腐木树根一绊,她身子踉跄着往前一晃。
下一瞬,一只有力的手臂稳稳扣住她的胳膊,将她稳稳扶住。
是张海楼。
他背着张海侠,负重之下身形依旧稳当,掌心带着薄茧,温热的力道牢牢托住她小臂。暮色朦胧,林间碎碎的余光落进他眼底,方才生死关头的凌厉褪去几分,余下一层藏不住的担忧。两人距离靠得极近,鼻尖几乎要撞上,山林潮湿草木的气息混杂淡淡的尘土味将两人包裹。
“小心。”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够听见。
林穗的心跳毫无预兆漏了一拍,耳尖悄然发烫。方才在墓洞里,命悬一线,所有人都在拼命求生,所有心思都用来对抗崩塌与死亡,来不及多想半分私情。可此刻逃出生天,危机却并未远去,生死边缘滋生出来的情愫,悄无声息地在胸腔里漫开。
她连忙稳住身形,轻轻挣开他的搀扶,却没有完全抽离手臂,低声回应:“我没事,可以走。”
老吴已经探明一处隐蔽的山坳,压低声音招手示意他们跟上。几人不敢耽搁,借着茂密灌木掩护,弯着腰,在交错的林木之间穿行。
夜色越来越浓,山林里温度飞速往下掉。张海侠伏在张海楼背上,呼吸粗重灼热,断断续续发出细碎难受的呓语,毒素持续侵蚀着他的身体。一路奔逃,体力不断透支。林穗手掌的伤口反复被拉扯,每一次攥住树干借力,都带来一阵尖锐的疼。走到一处灌木丛之后,张海楼停下脚步,老吴前去外围放哨探查动静,短暂留出片刻喘息。
四下只剩下风吹树叶沙沙响动。
张海楼小心翼翼将张海侠轻轻安置在厚厚的落叶堆上,转过身,目光直直看向林穗垂在身侧不停微微颤抖的手。
“把手伸出来。”他语气不算强硬,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林穗微微一怔,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手腕:“不用,这点小伤……”
“墓洞里绳索磨出来的伤,不处理,夜里山林阴冷,容易发炎溃烂。”张海楼打断她,从背包夹层翻出仅剩一小包消毒纱布与药水,是方才拼死从古墓带出来为数不多的物资。
他屈膝半蹲在她面前。
昏暗朦胧的夜色之下,他抬眼望她,睫毛投下浅浅阴影。林穗呼吸一滞,迟疑片刻,缓缓将自己伤痕累累的右手递了过去。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指尖动作放得极轻,小心翼翼托住她的手腕。指腹不经意擦过她皮肤的时候,一阵细微的麻意顺着皮肤窜上来。他仔细查看她掌心一道道磨破的血口,看见血肉模糊的创面,眉头紧紧拧起。
“刚才在盗洞,你就不该拼尽全力拽绳索。”他低声开口,语气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若是绳索断裂,你会跟着一同坠进坍塌墓室。”
林穗垂着眼,目光落在他的发顶,耳边是他沉稳的呼吸声。周遭是沉沉黑夜,远处隐约传来追兵的人声,危险近在咫尺,可这一刻狭小的二人之间,却漫开一层暧昧缱绻的氛围。
“我不能看着你们困在里面。”林穗轻声作答,“我总得拉住你们。”
张海楼手上动作放得更轻,蘸了药水的纱布轻轻擦拭伤口,刺痛传来,林穗微微瑟缩了一下。他立刻停下动作,抬眼看向她,眼神里满是关切:“疼?”
“还好。”林穗咬了咬下唇,别开视线,不敢长久对上他的眼睛。
他低头,继续仔细为她清理、缠绕纱布,一圈一圈,包扎得稳妥结实。两人距离极近,呼吸交缠。完成包扎之后,他没有立刻松开她的手腕,指尖还轻轻虚虚覆在她缠着纱布的手背上片刻。
“多谢。”林穗低声说道,想要收回手。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树枝踩踏的响动,老吴快步折返回来,神色凝重:“不好,那些人搜过来了,离我们很近,山坳这边马上就要暴露。”
张海楼瞬间收回手,猛地站起身,眼底温柔转瞬褪去,重新覆上一层冷冽警惕。可方才指尖相触的温度,却实实在在留在林穗的手背上,一路烧到心底。
地上张海侠忽然发出一声闷哼,高热之下,浑身不住地打寒颤,情况愈发危急。
前有追兵步步紧逼,身后是茫茫无尽的深山,伤员性命垂危。危机依旧重重笼罩几人,可经过一场古墓生死劫,有些暗藏心底的情愫,已经再也无法被掩埋。
张海楼低头看向昏迷的张海侠,又侧过头望向身侧的林穗。夜色里,少女眼底带着疲惫,却依旧透着不肯屈服的韧劲。
他朝她伸出手。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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