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知予最近总走神。
手里拿着针线,眼睛看着布料,针却半天落不下去,戳了好几次手指,疼得她龇牙咧嘴,把针含在嘴里,吮了吮,又拿起来,继续缝,缝了没两针,又走神了。
她在想林清和。
那个总是帮布庄搬布料、总是给她买糖葫芦、总是站在胡同口等她、总是红着脸不敢说话的林清和。
他们认识很多年了。
温知予从小在这条胡同里长大,林清和也是。小时候,她是胡同里的小霸王,带着一群孩子到处跑,到处闹,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比男孩子还皮。林清和那时候瘦瘦小小的,总是跟在她后面,她跑,他就跑,她停,他就停,她爬树,他就在下面仰着头,紧张地喊"小心点",她下河,他就蹲在岸边,帮她拎着鞋,等她上来。
那时候,她觉得他很烦,很啰嗦,很胆小,不像个男孩子。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开始注意到他了。
注意到他每次帮布庄搬布料,都搬最重的那捆,搬完了,满头大汗,也不说累,只是憨憨地笑;注意到他每次给她买糖葫芦,都买她最喜欢的山楂味,糖衣要最厚的,山楂要最大的;注意到他每次站在胡同口等她,都穿着干净的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见她来了,就红着脸,低下头,不敢看她;注意到他看她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东西,像星星一样,她一看过去,他就赶紧移开视线,耳朵尖都红了。
她开始觉得,他好像……不那么烦了。
甚至,有点可爱。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把她自己吓了一跳。
她温知予,天不怕地不怕的胡同小霸王,怎么会觉得那个胆小、啰嗦、总是红着脸的林清和可爱呢?一定是错觉,一定是最近太累了,眼花了。
可她越想否认,就越忍不住去想他。
吃饭的时候想,他吃饭了吗?干活的时候想,他今天搬布料累不累?走路的时候想,他会不会在胡同口等她?睡觉的时候想,他现在在干什么呢?睡着了吗?
她满脑子都是他,做什么都心不在焉的,连最喜欢的糖葫芦,吃起来都没味道了。
"知予,你这针脚,歪了。"
母亲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她低头一看,果然,手里的那块布料,针脚歪歪扭扭的,像一条小蛇,难看死了。
"啊……"她脸一红,赶紧把线拆了,"我重新缝。"
"你这孩子,最近怎么了?"母亲看着她,皱着眉头,"心不在焉的,饭也不好好吃,活也不好好干,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没有,"温知予赶紧摇头,脸更红了,"我就是……就是最近没睡好,有点困。"
"没睡好?"母亲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每天睡得比谁都早,起得比谁都晚,还没睡好?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有!"温知予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我能有什么心事!没有!"
她反应这么大,母亲反而更怀疑了,上下打量了她几眼,忽然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我们知予,长大了啊。"母亲说,"有心事了,不跟娘说了。"
"娘!"温知予又羞又急,站起来,"我不缝了,我出去走走!"
她说着,就往外跑,身后传来母亲的笑声,笑得她脸更红了,心也跳得更快了。
她跑出布庄,跑到胡同里,风一吹,脸上的热度才稍微降了一点。她靠在墙上,拍了拍胸口,喘了口气,觉得自己刚才的反应,太奇怪了,太丢人了。
不就是想了想林清和吗?有什么大不了的!她温知予,想谁不行啊!
可她越这么想,脸就越红,心就跳得越快。
她沿着胡同,漫无目的地走,走着走着,就走到了胡同口。
然后,她就看见了林清和。
他站在胡同口的老槐树下,穿着一件干净的灰布短褂,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个纸包,站在那里,东张西望,像是在等什么人。
温知予的心跳,一下子就漏了一拍。
她想转身跑,可脚像钉在了地上,动不了。她想躲起来,可旁边没有可以躲的地方。她只能站在那里,看着林清和,看着他转过头,看见她,然后,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星星一样,脸也红了,耳朵尖也红了,低下头,搓了搓手,又抬起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两个人就那样站着,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说话,只有风吹过槐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过了很久,林清和才鼓起勇气,走过来,声音很小,像蚊子叫一样:"知……知予,你……你出来了?"
"嗯。"温知予的声音也很小,脸红红的,低着头,不敢看他。
"我……我买了糖葫芦,"林清和把手里的纸包递过来,声音更小了,"你……你最喜欢的,山楂味,糖衣很厚……"
温知予抬起头,看着他递过来的纸包,又看了看他红得像番茄一样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很奇怪的感觉,甜甜的,暖暖的,像喝了蜜一样。
她接过纸包,打开,里面果然是一串糖葫芦,山楂很大,糖衣很厚,亮晶晶的,看起来很好吃。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很柔,跟平时那个大大咧咧的她,完全不一样。
林清和挠了挠头,憨憨地笑了,笑得很开心,眼睛都眯了起来。
"你……你喜欢就好。"他说,"我……我还有活要干,先……先走了。"
他说着,转身就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她,红着脸说:"那个……知予,明天……明天我还来,给你带……带糖葫芦。"
说完,他就跑了,跑得很快,像一阵风一样,转眼就不见了。
温知予站在原地,看着他跑远的背影,手里拿着那串糖葫芦,心里甜甜的,暖暖的,脸也红红的,热热的。
她低头,咬了一口糖葫芦,山楂的酸混着糖衣的甜,在嘴里散开,很好吃,比她以前吃过的任何一串糖葫芦,都要好吃。
她一边吃,一边笑,笑得很开心,很羞涩,像一朵刚开的花。
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样的感觉啊。
甜甜的,暖暖的,酸酸的,涩涩的,像糖葫芦一样,好吃,又让人有点不好意思。
她拿着糖葫芦,沿着胡同,慢慢地走,一边走,一边吃,一边笑,心里满是那个红着脸、憨憨地笑的林清和。
她以前总觉得,喜欢一个人,应该是一件很轰轰烈烈的事,像戏文里唱的那样,一见钟情,山盟海誓,生死相随。可现在她才知道,原来喜欢一个人,也可以是这样平平淡淡的,是一串糖葫芦,是一句笨拙的问候,是一个红着脸的笑容,是一颗在看见他的时候,会跳得很快的心。
这样,就很好。
她吃完了糖葫芦,舔了舔手指,忽然想起了许清婉。
清婉姐姐那么聪明,那么通透,什么都懂,她一定知道,喜欢一个人,该怎么办。
她决定去找许清婉。
许清婉住在胡同深处的一个小院子里,院子不大,却很雅致,种满了兰花,还有一些其他的花草,一年四季都有花开,都有花香。院子很安静,很少有人来,只有许清婉一个人住,侍弄花草,缝制绢花,日子过得清淡,却也自在。
温知予走到许清婉的院门口,敲了敲门。
"清婉姐姐,你在吗?"
门很快开了,许清婉站在门后,穿着一件淡青色的布衫,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插着一支素银簪子,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很温柔,很清雅,像一朵兰花。
"知予?"她笑着说,"快进来。"
温知予走进院子,一股淡淡的兰花香扑面而来,很清,很雅,闻着让人心里很安静。院子里的兰花开得正好,有素心兰,有墨兰,有春兰,各种各样的,开得很热闹,却一点也不喧哗,安安静静的,像它们的主人一样。
"清婉姐姐,你这院子,真香。"温知予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比布庄里那些布料的味道,好闻多了。"
许清婉笑了笑,给她倒了杯茶,放在石桌上:"坐吧,喝口茶。"
两人坐在石桌旁,喝着茶,闻着花香,很安静,很舒服。
温知予喝了一口茶,茶是花茶,很香,很淡,很好喝。她放下茶杯,看着许清婉,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清婉姐姐,我……我有件事,想问问你。"
"什么事?"许清婉看着她,眼神很温柔,很耐心。
"我……"温知予的脸又红了,低下头,抠着手指,声音很小,"清婉姐姐,你说……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啊?"
许清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很温柔,也很了然。
"怎么,"她笑着说,"我们知予,有喜欢的人了?"
"没有没有!"温知予赶紧摇头,脸更红了,"我就是……就是问问!"
"好好好,就是问问。"许清婉也不拆穿她,只是笑着说,"喜欢一个人啊,就是你看见他的时候,心跳会很快,脸会红,会不好意思,会不敢看他。看不见他的时候,会想他,会想他在干什么,有没有吃饭,有没有累着。他对你笑一下,你会开心一整天;他跟别的女孩子说话,你会不高兴,会吃醋。他给你一点小礼物,你会当成宝贝一样,藏起来,舍不得用。"
温知予听着,眼睛越睁越大,因为许清婉说的每一条,都跟她的感觉一模一样。
看见林清和的时候,她心跳很快,脸很红,不敢看他;看不见他的时候,她会想他,想他在干什么,有没有吃饭,有没有累着;他对她笑一下,她会开心一整天;他给她买糖葫芦,她会当成宝贝一样,舍不得吃。
原来,这就是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啊。
"清婉姐姐,"她抬起头,看着许清婉,眼睛亮亮的,"你……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啊?你……你也有喜欢的人吗?"
许清婉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茶杯里的花茶,眼神有点恍惚,也有点悠远,像是想起了什么很远的事。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笑了笑,说:"很久以前,有过。"
"真的?"温知予一下子来了精神,凑过去,"是谁啊?我认识吗?他是什么样的人?"
许清婉看着她好奇的样子,笑了笑,说:"你不认识,他……是个读书人,很温柔,很有才气,会写诗,会画画,说话很好听,笑起来也很好看。"
"那……那你们后来怎么样了?"温知予问。
"后来啊……"许清婉的眼神,又悠远了起来,"后来,他家里给他说了一门亲事,是个大户人家的小姐,门当户对。他……他就娶了她。"
"啊?"温知予愣住了,"那……那你呢?你怎么办?"
"我?"许清婉笑了笑,笑得很淡,也很释然,"我啊,就离开了,来了北平,住在这里,种种花,做做绢花,日子过得也挺好。"
"可是……"温知予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你不难过吗?不恨他吗?"
"难过是难过了一阵子,"许清婉说,"可恨,倒也不恨。感情这种事,勉强不来的,他有他的难处,我有我的路要走。强求不来的,不如放手,各自安好。"
她说得很平淡,很释然,好像在说别人的事。
可温知予听着,却觉得心里酸酸的,有点难过,也有点心疼。
她以前总觉得,清婉姐姐这么好,这么温柔,这么通透,一定有一个很好的人,很爱她,很疼她,跟她一起,过着很幸福的日子。可她没想到,清婉姐姐也有过这样的往事,也受过这样的伤,一个人,孤零零地,住在这里,跟花草为伴,过着这样清淡的日子。
"清婉姐姐,"她握住许清婉的手,认真地说,"你以后,一定会遇到一个更好的人,很爱你,很疼你,跟你一起,过很幸福的日子。"
许清婉看着她认真的样子,笑了,笑得很温柔,也很温暖。
"借你吉言。"她说,"不过啊,我现在这样,也挺好的,有花,有茶,有你们这些朋友,日子过得很安静,很自在,我很满足。"
温知予看着她,忽然觉得,清婉姐姐真的很了不起。
受过伤,却没有变得冷漠,没有变得怨天尤人,还是这么温柔,这么通透,这么热爱生活,这么知足常乐。这样的人,一定会幸福的,一定会的。
"对了,"许清婉忽然说,看着她,笑得意味深长,"你还没告诉我,你喜欢的那个人,是谁呢?"
"我……"温知予的脸又红了,低下头,抠着手指,声音很小,"是……是林清和。"
"林清和?"许清婉想了想,笑了,"就是那个总是帮布庄搬布料、总是给你买糖葫芦的小伙子?"
"嗯。"温知予的脸更红了,头埋得更低了。
"挺好的。"许清婉说,"那孩子,老实,本分,心眼好,对你也好,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真的吗?"温知予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像星星一样。
"真的。"许清婉笑着点了点头,"不过啊,女孩子家,要矜持一点,不要太主动,也不要太被动,顺其自然就好。他要是真心喜欢你,一定会主动的,你只要等着,就好了。"
"嗯!"温知予用力地点了点头,笑得很开心,像一朵盛开的花。
她觉得,今天来对了。清婉姐姐真的什么都懂,跟她说了这么多,她心里的那些困惑,那些不安,那些不好意思,都烟消云散了,只剩下满满的甜蜜和期待。
她决定了,以后要对林清和好一点,不要总是凶他,不要总是嫌他烦,要温柔一点,耐心一点,等他主动,等他跟她表白。
她相信,林清和一定会的。
因为他看她的时候,眼睛里有星星。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温知予就告辞了。
走出许清婉的院子,天已经快黑了,夕阳西下,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很好看。胡同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做饭声和说笑声,很温暖,很有人情味。
温知予走在胡同里,手里还留着刚才握许清婉手的温度,心里满满的,甜甜的,暖暖的。
她想起林清和红着脸的样子,想起他憨憨的笑容,想起他给她买的糖葫芦,想起他说明天还来,给她带糖葫芦,心里就甜得像喝了蜜一样。
她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得很开心,很羞涩,像一个怀春的少女。
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样美好的事情啊。
哪怕只是想想,都觉得很幸福。
她走着走着,又走到了胡同口。
老槐树下,没有林清和的身影。她有点失落,可又想到,他说明天还来,心里又充满了期待。
明天,明天他就会来了,会给她带糖葫芦,会红着脸跟她说话,会憨憨地笑。
她站在槐树下,等了一会儿,风一吹,槐树叶沙沙作响,落下几片叶子,飘在她肩上。她抬手,把叶子拿下来,放在手心,看着,笑了。
这片叶子,就当是今天的纪念吧。
她把叶子揣进兜里,转身,往布庄走。
天彻底黑了,胡同里的灯亮了,昏黄的光,照着青石板路,照着她的背影,长长的,暖暖的。
她走得很慢,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一样。
她的心里,装着一个人,装着一串糖葫芦,装着一个甜甜的期待,装着一个少女最纯粹、最美好的心事。
这样,就很好。1
老师,内容太好啦,已经开始蹲蹲下一章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