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翻过层层的沟壑、涉过连绵的草地,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找到你!我无数次迷失,又无数次寻找——直到我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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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风裹着浅淡的慵懒漫过街巷,连路人的脚步都不自觉慢了半拍。444号咖啡厅里依旧热闹,座无虚席,笑语漫着咖啡香飘在空气里,是寻常又安稳的烟火气。
冬青刚安顿好桌边的客人,便轻手轻脚走出店门,从墙根角落摸出个托盘,倒了些猫粮进去。他刚把托盘摆回原处,一道雪白的影子就从街尾窜了过来。
这只猫通体雪白,长毛蓬松顺滑,像揉碎的月光织成的绒团,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连跑过地砖都没沾半分尘色。唯有鼻尖缀着一点温润的樱粉,嵌在雪白绒毛里格外醒目。一双杏眼是透亮的冰蓝色,盛着晴空下的浅湖似的,眼尾微微垂着,望过来时自带几分娇软。它四肢纤细,粉肉垫藏在厚毛里,蓬松的大尾巴拖在身后,尾尖还挑着一撮极淡的奶黄。
它跑到冬青脚边便收了脚步,尾巴轻轻绕着他的脚踝打了个圈,仰头发出一声软乎乎的轻叫,细弱的嗓音裹在风里,甜得人心尖发颤。
冬青眼底浸着温柔,轻声道:“小家伙,快吃吧。”
白猫抬眼冲他喵了一声,便埋着头大口吃起来,瞧模样是饿了不短时间。不一会儿盘中的猫粮就被一扫而光,它舔了舔爪子,又舔了舔空盘,半点粮食都不肯浪费。
白猫抬头看向冬青,那眼神明明白白透着还没吃饱的意思。冬青俯下身轻轻抚摸着它的脖子,笑着哄:“小白,你已经吃了很多了,不能再吃了。”他指尖挠着猫的下颌,白猫舒服得眯起眼睛,软成一团,逗得冬青弯了唇角。
“哪儿来的小猫咪啊。”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笑,冬青回头,正撞见赵吏倚着墙站着。他站起身笑了笑:“你来了。”又低头看了眼白猫,向赵吏解释:“是只流浪猫,第一次见它的时候觉得可怜,就喂了点吃的,没想到它记着路,隔几天就过来讨食。”
赵吏点点头,目光扫过白猫:“长得倒是挺招人疼,不过流浪猫野,身上容易带病菌,你多注意点。”
冬青打趣道:“谢谢赵老师关心。”
说着他忽然顿了顿,打量着赵吏的脸色:“你今天怎么看着这么累?学校课很多?”
赵吏伸了个懒腰,语气随意:“没什么,刚办完个事。”
“什么事啊?”冬青追问。
“不告诉你。”赵吏摆了摆手,抬脚往店里走,“给我来杯咖啡提提神。”
而那只小白猫,如往常一样吃饱喝足,然后它前身挺立,朝咖啡店内望了望,像是等待着什么。接着,它躬起身,垂着头迈着轻步往人流里去了。这时正在吧台忙活的娅见赵吏进来,凑过来打趣:“哟,赵老师这是去哪儿浪了,瞧着一脸憔悴。”
赵吏懒得接话,一把将人扒拉开,大喇喇往椅子上一坐。娅嘿了一声,转头冲冬青装委屈:“冬青,他扒拉我!”冬青一脸无语,转身接着忙活手里的事。
咖啡香漫在暖光里,店内气氛松快。眼见着天色擦黑,客人走得七七八八,只剩两三桌还坐着闲聊。冬青和娅着手收拾空桌,连赵吏都搭了把手——倒不是他突然勤快,实在是怕娅碎碎念起来没完。
冬青擦着桌子,无意间听见邻桌两个女生的对话。
“那个新闻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看到了,太可怜了,才那么小,那家人也不上点心。”
“就是说啊,现在人压力也太大了。”
“高空坠下来的,多危险。听说这事儿影响大,现在网上都搜不到了,全下架了。”
这些话飘进冬青耳朵里,他手里忙着活,也没往心里去。没多久最后几桌客人也结了账离开,娅拿了抹布擦店门,擦着擦着索性走到店外,擦起了玻璃外侧。
店里一时静了下来,赵吏悄悄凑到冬青身边,俩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掏出手机。赵吏对着冬青的收款码扫了一下,叮咚一声脆响,收款提示音在安静的店里格外清晰。
俩人相视一笑,冬青低声说:“这次你可不能出卖我了。”
赵吏比了个OK的手势:“放心,这次我保——”
“砰砰!”
话音还没落,店外突然传来两声敲玻璃的响,吓得俩人一哆嗦,冬青手都抖了,手机差点摔出去。
娅在外面瞪着冬青,冲他勾了勾手指,那意思明明白白:给我过来。冬青心里直发虚,转头看向赵吏,赵吏一摊手,摆出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
冬青磨磨蹭蹭挪出去,一路都见娅的手指直直指着他。等他站定,娅的手指却忽然一转,指向了玻璃门的下方。冬青先是一愣,反应过来不是撞破了自己和赵吏的小秘密,顿时松了口气,顺着她指的方向低头看去。
冬青说道;“干什么?”
娅说道;“你自己看!”
冬青扫了一眼满脸疑惑;“这…这什么也没有啊。”
娅叉起腰,生气的吐槽;“夏冬青,你这双眼睛除了能看见鬼是不是什么都看不见了,你再仔细看看。”
冬青蹲下来凑到跟前去看,才瞧见玻璃门下方有三道细细浅浅的划痕,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瞬间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摸着后脑勺讪讪地笑。
娅的眉毛拧在一起质问道;“你是不是又喂那只流浪猫了!”
冬青说道;“我是喂了,但那只猫很乖、很可爱的。”娅叹了口气“你喂流浪猫我不管,但你好歹找个其它地方吧,这是公共场合每天人来人往的,划坏了玻璃事小,万一伤到人怎么办。”
冬青被训得默不作声,这时赵吏赶紧从店里出来打圆场:“行了行了,别叨叨了,给他留点面子。”
“留什么面子!”娅立刻怼回去,“感情不是你开的店,站着说话不腰疼是吧?”
赵吏被怼得一时语塞,无力反驳。娅看向冬青,把抹布扔给他:“给我擦干净了!”说完转身大步回了店里,路过门楣时顺手把别上去的风铃放了下来,叮铃一声轻响。
冬青在店外折腾了好半天,总算把划痕擦得看不出痕迹。他回到娅跟前,站得笔直,一副小兵见长官的模样:“报告老婆大人,玻璃已擦拭完毕,请您检阅!”
娅手里端着杯咖啡,忍不住笑了,递给他:“不错不错,赏你的。”
冬青接过咖啡,笑得眉眼弯弯:“谢老婆!”
赵吏凑过来笑娅:“可以啊小妞,调教得不错嘛。”
“那必须的。”娅扬着下巴,一脸得意。
日头落去,夜色漫上来,晚风裹着凉意扫过街巷。一轮红月悄无声息爬上云端,血色月光泼洒下来,给整座城市蒙了层暧昧又诡异的薄纱。没人知道,在这玫瑰色的夜幕之下,正有多少执念与未竟的心愿,在暗处悄悄翻涌。
喧嚣散尽,咖啡店里只剩他们三人。忙完了收尾的活,三人凑在桌边坐着,各刷各的手机,偶尔搭两句话。冬青忽然想起白天听见的那则新闻,随手在搜索框输了关键词,翻了半天却什么都没找到。
“果然下架了。”他自顾自小声嘀咕。
“冬青,你说什么呢?”旁边的娅听见了,开口问他。
“没什么。”冬青摇了摇头,没多说。
三人依旧低头刷着手机,时不时互怼两句。一阵沉默过后,冬青抬起头活动脖子,眼角余光不经意扫向店外,忽然瞥见马路对面直直站着一道人影。
隔得远,那人的面目不是很清楚,再加上红色月光的渲染,那道人影静静地站在那里显得格外阴森可怖。冬青心里一紧,脱口喊出声:“谁在外面?!”
娅和赵吏都被他吓了一跳,连忙转头往店外看——可外面空空荡荡的,连个影子都没有。
“你瞎喊什么呢,哪儿有人啊?”娅皱着眉。
冬青揉了揉眼睛,再看过去,确实空无一人。
旁边的赵吏收了笑,脸色沉下来:“你刚才看见了什么?”
“就……对面站着个人影。”冬青皱着眉,也有点不确定。
赵吏闻言站起身,缓步走出店门,在街边四下扫了一圈,没发现异样,才又退了回来。
“可能是过路的行人。”他淡淡说。
三人虽心里都存了点疑惑,但毕竟没瞧见实处,便又坐回了桌边。只是冬青心里总记挂着刚才那道影子,刷两下手机就忍不住往店外瞟一眼,接连看了几次都没动静,悬着的心才慢慢放了下来。
“滴呤呤——”
门上的风铃忽然响了。一个少年推开门走了进来,看着十六七岁的年纪,染着一头浅黄的头发,脸色白净,穿一身淡黄色的衣服,整个人看着虚虚的,有气无力。
冬青连忙迎上去:“你好,请问喝点什么?”
少年像是没听见似的,眼神发直,脚步虚浮,径直走到靠窗的桌边坐下。冬青跟过去又问了一遍:“你好,想喝点什么?”
少年转过头看他,脸色憔悴,声音轻得像飘着:“给我来杯白开水。”
冬青虽觉得奇怪,但也没多问,给他倒了杯温白开。少年双手捧着杯子,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了个干净,喝完还下意识舔了舔嘴唇。
冬青瞧他这副模样,心里有点不忍,轻声问:“你从哪儿来呀?是不是找不到家了?”
少年喝了水,神色稍稍缓和了些,可听到“家”这个字,他脸上瞬间漫上悲伤,眼泪一下就涌到了眼眶边。冬青顿时慌了,连忙哄:“哎你别哭啊,有什么事你跟我说,能帮的我一定帮。”
“你帮不了我。”少年缓缓摇了摇头。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帮不了?”冬青软声劝着,“就算真帮不上,说出来心里也能痛快些。”
少年眼眶红得厉害,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难过:“我的猫……自杀了。”
这话一出,三人都愣住了,赵吏扫了一眼少年的双手,欲言又止。娅往前凑了凑:“怎么回事?你慢慢说。”
少年收敛了点情绪,低声讲了起来:“我叫小新,今年十七,正在上高中。我成绩一直很好,可我一点都不快乐。从上初中起,我的生活就被各种兴趣班占满了,就算是周末、寒暑假也没得歇,慢慢跟朋友都疏远了。还好考初中那年,爸爸送了我一只狸花猫。”
说到这里,他脸上扬起一点很浅的笑意。
“那只猫特别漂亮,黄白相间的,一双眼睛亮得像浸了水。它的到来就像一束光,照亮了我枯燥的日子。它成了我无话不谈的朋友,我给它梳毛、买衣服、买玩具,它也给了我好多快乐。每次我放学回家,它都会飞快跑到我跟前,围着我摇尾巴。直到我上了高中……”
正说着,一辆车从店外驶过,车灯的光扫过玻璃,少年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顿了顿才接着说:“上高中以后,我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一开始猫还好好的,后来慢慢就不对了。我每次回家,它都对我越来越冷淡,整天趴在窝里,也不吃东西。我跟我爸妈说,他们根本不在意,只说是我把猫惯坏了。后来带它去看医生,也查不出什么毛病。直到那天晚上……”
他克制着情绪,声音有点发颤:“那天晚上我在写作业,本来趴在旁边的猫突然站起来,慢慢往阳台走。我一开始没当回事,直到它一下跳上了阳台栏杆。我当时就觉得不对,使劲喊它名字,让它过来。可它就站在栏杆上看着我,我往前凑一步,它就往后退一点。就那样,它一点点退到了栏杆边缘,我喊得嗓子都哑了,它还是纵身跳了下去……那可是十五楼啊,它摔下去该有多疼啊……我疯一样踱步,我想找它,可是……我找不到它,怎么找都找不到。”
说到这儿,少年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三人听完都沉默了。娅放软了语气安慰他:“你也别太难过了,它陪了你这么久,换谁都难受。但别总陷在里面,要不……再养一只?”
话音刚落,少年突然激动起来,声音都拔高了:“不!我不要!我只有它一个……我就只有它一个了!”
冬青连忙拍着他的后背安抚,然后拿起空杯子起身:“好了好了,你别激动。我再给你倒杯水,喝完了我们送你回去。”
“回去?”少年茫然地抬头,“回哪儿?”
娅开口:“回你该去的地方。”
“为什么不告诉他实情。”
一直沉默的赵吏忽然开了口。冬青和娅对视一眼,都没说话。赵吏叹了口气,走到少年面前,定定看着他的眼睛。
少年被看得有点发慌:“你……你看着我干什么?”
赵吏声音很低,一字一句很清楚;“你的执念太深了,而且你把死亡这件事情转换了。”
“转换了?”少年一脸不解。
“死的不是你,而是你的主人。”赵吏说道。
“我的……主人?”少年整个人都僵住了,满脸震惊。
赵吏慢慢解释:“你现在记得的所有事,其实都是你主人的经历。他活得一点都不快乐,你的出现确实给了他很多温暖,可后来他高考失利,被父母责骂嫌弃,因此得了抑郁症。你和他朝夕相伴,他把所有开心的、难过的、从没跟别人说过的秘密都讲给你听,你日日受他情绪浸染,渐渐有了灵气。”
“那天晚上,走上阳台的不是你,是他。他在最后一刻回头看了你一眼,然后就心灰意冷从十五楼跳了下去。你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却什么都做不了。你想找到他,可你只是一只猫,你哪儿都去不了,只能围着屋子团团转。”
“那晚的红月很大、很亮,而你被执念所困又被思念牵动,再加上红色月光的加持,你化为人形 变作了你主人的模样,然后死亡这一意向在你的意识里转变了。你以为是你的猫死了,而你就是那只猫,死的是你的主人。你无法接受这一事实,所以你只有一个信念就是找到你的主人。”
赵吏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了,小新这个名字,正是你主人给你取的。”
少年听完,整个人都懵了,眼神涣散地喃喃着:“我是猫……我的主人死了……”他反反复复念着这两句话,笑得比哭还难看。旁边的冬青和娅看着,眼眶都红了。
过了许久,他抬眼看着赵吏,声音发颤:“那我的主人……他现在在哪儿?我还能再见到他吗?”
赵吏摇了摇头:“他已经死了,他的灵魂去了冥界,我亲自送的他——”赵吏顿了顿说道“他的肉身…葬在了南山墓园。”
听完这话,小新一下瘫在椅子上,哭得浑身发抖:“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我想见他……”
又哭了许久,他渐渐收了声,郑重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对着赵吏深深鞠了一躬:“大人,我知道您不是一般人。求您,把我变回去吧。”
听到这句话赵吏略有些惊诧:“你现在已经有了道行,要是愿意,我可以帮你换个模样。往后潜心修炼,不做恶事,就能像凡人一样生活。”
小新眼里没有半分犹豫,摇了摇头:“我不要这样。主人最喜欢我原来的样子了。您还是把我变回去吧。”
赵吏看着他,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他站起身,双手结印,低声念起咒语。霎时间金光乍现,耀眼的光芒笼住了小新全身,待金光散去,咖啡椅上趴着一只黄白相间的小狸花猫。
它一身短毛软乎乎的,额间缀着一撮暖黄的毛,琥珀色的圆眼睛蒙着一层水雾,鼻尖粉粉的。它蔫蔫地蜷在椅子上,尾巴轻轻搭在爪子边,耳尖还随着细碎的呜咽微微抖着。
过了会儿,小猫慢慢站起身,抻了个懒腰,抖了抖身上的毛,从椅子上跳了下来,抬头看着三个人。
冬青轻声说:“真是只好看的小猫。”
娅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笑着说:“可不是嘛,不如留在这儿给我当招财猫得了。”
可小猫只是轻轻蹭了蹭娅的手心,便转身朝门口走去。冬青连忙上前拉开门,小猫走出门,没走几步又停下,回头望了望三人,琥珀色的眼睛在夜色里泛着浅淡的光。
赵吏向它轻轻点了点头。
小猫像是得到了应允,转过身,脚步坚定地一路向南跑去,就在这时,街边的路灯闪过小新的瞬间,一道娇小的白色影子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那道影子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与小新并肩而行。
冬青看到这一幕,满眼震惊;“等等…那……那是!”
此时赵吏和娅释怀地笑了笑;“两个纯粹、善良的物种,走到了一起。”说完,三人走进店里。而那两道影子,很快融进了浓重的夜色当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