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瓷证谎，假意穿心

脆响落地的刹那，血色漫开。

素白衣袖被殷红浸透，浅浅一抹血色刺得人眼慌。沈若柔身子软软歪在榻边，肩头微颤，眼眶瞬间泛红，惊惶又柔弱的目光直直落在沈知晚身上，好似方才一瞬间，当真被人误伤，受了天大的委屈。

门外守着的丫鬟闻声，不及等候传唤，慌慌张张推门而入。

入目便是满地碎裂的白瓷残碴，沈若柔手臂带伤、血色淋漓，而沈知晚静静立在两步之外，身姿端正，分毫未动。

“小姐！”贴身丫鬟惊呼一声，快步扑到榻边，慌忙取出干净绢帕死死按住伤口，抬眼看向沈知晚，语气又急又愤，“大小姐！不过几句言语争执，您怎能失手将茶盏摔碎，划伤我家小姐！”

一句话，先入为主，直接将罪名钉死。

紧随其后进来的一众仆妇，立在门口窃窃私语，目光尽数落在沈知晚身上。

姐妹独处一室，茶盏碎裂，妹妹受伤流血，旁人所见的一切，都对沈知晚极为不利。

春桃心头一紧，立刻上前半步护在自家小姐身前，高声辩驳。

空口辩驳，在血淋淋的伤势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沈若柔咬着唇，泪水簌簌滚落，疼得眉眼蹙成一团，气息微弱断续。

她不说“是你伤我”，只字字句句流露伤心失望，柔弱隐忍的模样，让周遭下人看得分外心疼。

越是这般不争不辩、只余伤痛的姿态，越显得沈知晚咄咄逼人、心胸狭隘。

沈知晚立在原地，神色清冷平静，目光淡淡扫过满地残瓷。

她看得一清二楚。

方才所有动作，皆是沈若柔自导自演。

假意温言和解，实则暗中拂落茶盏，借碎裂之声遮掩动作，亲手抓过锋利瓷碴划伤自己，步步精心，字字算计，只为布下这一场死局。

今日若是坐实她“失手伤妹、性情暴戾”的罪名，过往所有污蔑、争执，都会被众人归为她善妒刻薄、容不下庶妹。届时别说东宫赴宴，她在沈府、在京城的名声，都会彻底毁于一旦。

心思歹毒，步步诛心。

沈知晚声音沉静通透，不卑不亢。

她抬手指向满地瓷碴，条理清晰。

简单一句痕迹辨析，瞬间动摇众人心中先入为主的判断。

沈若柔眼底慌乱一闪而过，依旧强撑着委屈模样，低声哽咽。

她依旧不死心，想要强行圆谎。

可话音刚落，院外便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沈老爷听闻西院动静，带着一身沉怒匆匆赶来。

推门入内，望见满地碎瓷、女儿臂上鲜血，以及屋内紧绷凝滞的气氛，沈老爷面色瞬间沉如寒潭。

伺候沈若柔的丫鬟当即扑通跪地，泪眼婆娑，字字控诉：“老爷！方才大小姐与二小姐单独叙话，不知何故起了争执，大小姐失手拂落案上茶盏，碎瓷划伤二小姐手臂！奴婢等人推门之时，正好撞见此番情景！”

字字句句，直指沈知晚。

沈老爷锐利的目光沉沉落于沈知晚身上，带着审视与愠怒。

沈知晚从容垂立，坦然迎上父亲目光，无半分躲闪怯懦。

话音落下，她话锋一转，直指关键破绽。

全场目光瞬间齐聚沈若柔的双手之上。

沈若柔下意识指尖蜷缩，悄悄将右手往衣袖深处藏去，细微的躲闪动作，落入沈老爷眼底，分毫未漏。

沈老爷语气冷硬，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沈若柔浑身微僵，迫于压力，只能缓缓伸出藏在身后的右手。

众人看得清清楚楚——

她的掌心、指腹之上，布满数道浅浅细细的新鲜划痕，纹路杂乱，皆是锋利薄碴所致。更显眼的是，指缝与掌纹深处，还嵌着几点细碎的白瓷细屑，干净又新鲜。

若是被旁人失手飞溅的碎瓷误伤，只会伤及手臂皮肉，掌心绝无半点伤痕，更不会沾有瓷屑残留。

唯有亲手攥握锋利碎瓷、主动用力划割，才会留下这般独一无二的痕迹。

铁证如山，无可抵赖。

一句话，彻底撕开所有伪装。

沈若柔脸上最后一点血色尽数褪尽，浑身冰冷发颤，再也撑不住柔弱姿态，眼底满是惶恐与慌乱。

跪在地上的贴身丫鬟见大势已去，心知再隐瞒必死，连忙连连磕头，慌乱招供：“老爷饶命！是二小姐吩咐奴婢的！全是二小姐的主意！”

“是她自己拂落茶盏、亲手抓瓷自伤，叮嘱我等闯进来便咬定是大小姐失手伤人！奴婢只是下人，不敢违抗主子吩咐！求老爷开恩！”

人证物证，尽数确凿。

屋内死寂无声，所有下人目瞪口呆，难以置信平日里柔弱温顺的二小姐，竟有这般阴毒心机，不惜自残躯体，构陷嫡亲长姐。

沈老爷胸口剧烈起伏，怒意翻涌至极，失望透顶地看着沈若柔。

沈若柔双腿一软，直直跪倒在地，手臂伤口的血顺着指尖滴落青砖，泪水汹涌而出，彻底崩溃。

她字字泣泪，看似悔过，实则句句都是私心执念。

沈老爷闭了闭眼，满心疲惫与寒心。

他心中清清楚楚，此事真相大白，沈知晚清清白白，受尽无妄栽赃。

可事到如今，依旧逃不过现实桎梏。

沈家嫡庶姐妹阋墙、妹妹自残构陷长姐，这般丑闻一旦传出府去，不仅沈家百年书香颜面扫地，连太子东宫也会沦为京中笑柄。

权衡再三，沈老爷终是压下滔天怒火，沉声道。

一众下人齐齐躬身俯首，不敢多言。

随即，他看向瘫跪在地的沈若柔，声音冷沉。

禁足，隔绝外客，隔绝太子，彻底断了她抛头露面、博取怜爱的机会。

这已是兼顾公道与家族颜面，最公正的处置。

沈若柔浑身一颤，满心不甘与恨意，却不敢再辩驳分毫，只能伏地叩首。

抬眼之际，她低垂的眼眸里，藏着彻骨的怨毒，死死锁在沈知晚身上。

今日之辱，今日之败，她尽数记恨在沈知晚头上。

此事没完。

沈老爷转头看向身侧的嫡长女，眼底藏着深深愧疚与无奈。

一次次被亲妹算计构陷，一次次自证清白，步步惊心，步步为难。

沈知晚微微垂眸，身姿端雅，神色平静无波。

她不争不闹，不怨不嗔，坦荡通透，反倒衬得沈若柔越发狭隘阴私。

下人连忙扶起失神的沈若柔，匆匆带回内室包扎伤口，清扫满地残瓷狼藉。

喧闹褪去，院落重归寂静。

春桃跟着沈知晚走出这座风波不断的院落，长长松了一口气，低声感慨。

沈知晚抬眸望向远处澄澈天色，秋风拂动她的衣袂，眼底却无半分欣喜，只剩沉沉冷静。

储君在前，暗流汹涌。

真正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