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的冷风穿过沈府雕花窗棂,卷起满地未扫的碎雪。
沈知晚立在冰冷的青砖地上,指尖残存着刚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刺骨寒意。
前世的此刻,她也是站在这里。
天真愚蠢的她,穿着一身崭新的粉袄,捧着亲手绣了半月的平安符,满心欢喜地等着庶妹沈若柔,想将这份新年心意送给自己最疼的妹妹。
可最后换来的,却是被沈若柔假意推搡、失足落水,高烧三日险些殒命,还要被全府上下指责性情乖戾、嫉妒庶妹、自导自演博同情。
爹娘偏心,兄长漠视,满堂下人趋炎附势。
而她爱慕半生的太子萧景渊,彼时正温柔守在沈若柔床前,轻声安抚受惊的庶妹,转头看向她时,只剩满眼的厌烦与冰冷。

沈知晚,若柔柔弱善良,你身为嫡姐,步步相逼,心胸狭隘至此,实在令人不齿。
那一句话,碎了她年少所有的痴心,也拉开了她一辈子悲剧的序幕。
思绪回笼,沈知晚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收紧,眼底最后一丝柔软彻底散尽,只剩下彻骨的寒凉与嘲讽。
身后传来轻盈细碎的脚步声,伴着少女软糯又无辜的嗓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慌张与担忧。

姐姐!你怎么站在风口里?地上这么滑,万一摔着可怎么办?方才听闻你独自来到池边,可把妹妹吓坏了。
她快步走近,眉眼纯良温柔,脚步不动声色绕到沈知晚身后半步的位置。
夜风呼啸,恰好可以遮掩细微的动作。沈若柔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狠戾,手臂悄然抬起,飞快朝着沈知晚后背推去。
这一推,和前世的动作如出一辙。
早有防备的沈知晚,察觉到身后一阵力道袭来,心头一凛,身体迅速侧身卸力。
堪堪避开致命一推,她脚下在湿滑的岸边踉跄了几步,身子一晃,险些就栽进一旁漆黑冰冷的池水当中。
一击落空,沈若柔飞快收回手臂,脸上瞬间又恢复那副温柔无害的模样,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伸出手,装作想要上前搀扶的样子,想要挽住沈知晚的手臂。
若是从前的沈知晚,定会被她这副模样蒙骗过去。
可重生归来,她早已看透这人皮下藏着的蛇蝎心肠。
就在沈若柔指尖即将触碰到衣袖的瞬间——
沈知晚侧身微避,动作清淡又疏离,精准避开了她的触碰。
她抬眸,眉眼清冷,没有半分往日的温和软糯,漆黑的瞳孔平静得吓人。

不必劳烦妹妹挂心。
短短七个字,平淡无波,却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淡漠。
沈若柔伸在半空的手骤然僵住,脸上温柔的笑意微不可察地一滞。
她心里瞬间升起一丝诧异。
往日的沈知晚,最是吃软不吃硬,只要自己稍稍示弱温柔,她便什么都依着自己,对自己掏心掏肺、百般纵容。
今日,怎么不一样了?
不过转瞬,沈若柔便压下心底的异样,依旧维持着柔弱委屈的模样,微微垂眸,睫毛轻颤,声音软软的带着自责。

姐姐,是不是怪我?方才池边地滑,你身子一晃险些落水,是我没能及时拉住姐姐,害姐姐受惊了……都怪我笨手笨脚的,姐姐若是生气,尽管罚我便是。
她刻意压低声音,语气卑微又愧疚,若是此刻有下人路过,只会觉得是嫡姐骄纵蛮横,无故迁罪温柔庶妹。
这是沈若柔最擅长的把戏,以退为进,示弱卖惨,借所有人的怜悯,踩低她这个嫡姐。
前世,沈知晚次次中招,次次被拿捏得死死的。
可现在。
沈知晚勾唇,勾起一抹极淡、带着讥讽的笑。
她缓步上前,微微俯身,视线直直落在沈若柔故作纯良的眼眸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夜风。

妹妹何错之有?

方才池边风大浪急,我脚下不稳身子一晃。

倒是妹妹,站在我身后半步之遥。

你非但没有伸手扶我一把,方才那一推,又是何用意?
话音落下。
沈若柔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她瞳孔骤缩,眼底的慌乱再也藏不住。
她方才出手那一记,自以为做得隐蔽,风声会掩盖一切,沈知晚怎么会清清楚楚地察觉出来!
沈若柔心脏狂跳,强压下心慌,眼眶瞬间泛红,水汽氤氲,委屈得快要落泪。

姐姐……你、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我当时吓坏了,脑子一片空白,根本来不及反应,我是真的担心你啊……
说着,她便要屈膝下跪,想用这副可怜模样,逼沈知晚退让,逼旁人替她说话。
前世,沈知晚见她下跪,定会慌乱拉扯,愧疚自责,反过来向她道歉。
但这一世。
沈知晚提前一步抬手,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
力道不重,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压迫感,稳稳将她按在原地,让她跪不下去。
沈知晚看着她泫然欲泣的模样,笑意冰凉。

妹妹别急着下跪。

沈府规矩,嫡庶有别。

我身为嫡姐,尚且安好无恙,庶妹无端下跪,是想折我的福气,还是想咒我出事?
一句话,直接将沈若柔的卖惨,变成了以下犯上、心思歹毒!
沈若柔脸色瞬间惨白,浑身僵硬,再也装不出半分柔弱。
她怔怔看着眼前的沈知晚。
眼前的人,眉眼依旧是那张清丽温婉的脸,可眼底的天真怯懦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冷静、锐利,还有一丝看透一切的疯戾。
短短一夕之间,她好像彻底不认识自己这个蠢笨的嫡姐了。
就在此时,庭院外传来一道温润低沉的男声,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发生何事?深夜风寒,为何在此争执?
沈知晚抬眸望去。
月光穿过枝桠,落在来人身上。
白衣胜雪,身姿挺拔,眉眼清隽温柔,周身自带一派温润清雅的气度。
是陆惊寒。
前世,她至死都不知道,这个默默站在暗处、数次替她挡下灾厄、护她周全的少年,才是世间唯一真心待她之人。
她前世错信渣男贱女,辜负良人,落得家破人亡、焚骨而亡的凄惨结局。
而身侧的沈若柔,见到来人,眼底立刻掠过一抹算计的精光,随即又换上楚楚可怜的模样,哽咽着想要告状。
沈知晚见状,心底冷笑。
好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