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雨落在回忆里，也落在肩头

第一卷：旧城雨

第一章：雨落在回忆里，也落在肩头

飞机开始降落的时候，我醒过来了。

窗外是厚重的云层，灰蒙蒙的，像一块拧不干的旧抹布，压在这座江南小城的上空。空乘温柔地提醒乘客收起小桌板，我看着窗外那片模糊的天地，心脏突然漏跳了一拍。

八年。

我数着日子过来的。两千九百二十个日夜，这个数字精准得像手术刀，剖开我试图自我麻痹的神经。

邻座的女人抱怨着天气：“这鬼天气，一下雨就让人心情不好。”

我没接话，只是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舷窗上。

心情不好？不，是心慌。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逃兵回到了战场，既怕被发现，又怕那个曾经并肩的人，已经不在了。

取行李的时候，我特意放慢了动作。

传送带缓缓转动，周围的人脸上都挂着归家的喜悦，或者是出差的疲惫。而我，像个局外人。

我的行李箱是黑色的，耐脏，也衬得起我这八年来在职场上磨砺出的冷硬外壳。只是当我握住拉杆的那一刻，指尖还是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

走出接机口，潮湿的空气混合着淡淡的桂花香扑面而来。

这就是这座城市的味道。也是她的味道。

苏念喜欢桂花，她说那种甜而不腻的香气，像极了被人放在心尖上的感觉。以前我不懂，现在我懂了，因为我这八年，闻遍了北京干燥凛冽的风，却再也闻不到这种让人骨头发酥的香。

我没让公司派车来接。我打了辆出租车，报了工作室的地址。

司机是个话多的中年人，操着一口本地口音问我：“小伙子，回来探亲啊？”

“工作。”我言简意赅。

“哦，外头赚到钱了回来发展好啊，咱们这儿现在变化大着呢，就是老街还在，那几家老店还在……”

老街。老店。

这两个词像针一样扎进我的耳朵。

我偏头看向窗外。街道两旁的法国梧桐比八年前更粗壮了，枝叶交错，遮天蔽日。那些曾经熟悉的商铺换了一批又一批，有的变成了连锁便利店，有的变成了网红奶茶店。

时间在流逝，这是客观规律。但我心里那个角落，时间好像静止了。

我甚至下意识地寻找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哪怕明知道概率渺茫，哪怕明知道如果真的看见了，我可能连下车追过去的勇气都没有。

工作室在一条重新翻修过的老街上。

我把行李扔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灰尘在从窗户透进来的光束里飞舞。这里以后会是我的战场，但此刻，它只是个空壳。

我需要透透气。

鬼使神差地，我走到了那条更老的老街。

这里的青石板路还是湿漉漉的，哪怕雨已经停了。墙角的青苔绿得发亮，像是有人特意泼了颜料。

然后，我看见了那块招牌——“拾光”。

字迹有些斑驳，木质的牌子在风中轻轻摇晃。

我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这家店，八年前就在这里。那时候它叫“时光”，后来倒闭了。我以为它消失了，没想到它换了个名字，又活了过来。

拾光。拾光。

是捡拾光阴，还是拾起那个叫苏念的人？

我站在门口，像是个做了坏事不敢进门的孩子。

透过落地窗，我能看到里面的书架，高高低低，塞满了书。暖黄色的灯光，把那个空间照得像个梦境。

我不敢进去。

我怕我一推门，风铃声响起，那个熟悉的背影转过头来，眼神清冷地看着我，问一句：“先生，买书吗？”

我怕我张不开嘴，怕我喉咙里的那句“苏念”，变成了哽咽。

我就那样站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

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打湿了我的头发和肩膀。

我没有躲。

我想让这雨淋醒我，或者，干脆把我这八年的思念冲垮。

但我错了。

这雨，不仅落在了我的肩头，更像是落在了我心里那个早已干涸的湖里。

泛起涟漪的那一刻，我终于承认：

我回来了。回到这座她所在的城，回到这家她可能经营的店门口。

那个让我魂牵梦绕的人，或许就在这一墙之隔里。

而我，准备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