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彦的藏粮点被发现了。
那天下午长门出去取水,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对。他走到林渡旁边,把水壶放在地上,低声说了三个字:"他们来了。"
林渡手上的动作顿住了。她正蹲在地上帮小南理线头,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停在了半空中。
"在哪?"
"东面废村的入口。三个人。穿着半藏手下的黑色制服,挨家挨户搜。"
"搜到这边还要多久?"
"按速度算,半天。"
林渡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弥彦从门槛上弹起来,动作快得像一只被惊动的猫。小南也放下了手里的针线,三个孩子同时看向她,像在等一个决定。
林渡深吸了一口气。"……我们走。"
弥彦没有问去哪。他转身进了屋,把能带的东西迅速塞进一个布袋里——干粮、盐、那本破地图、长门的苦无。小南把缝了一半的衣服和针线卷进一块布包里。长门把那口一直架在火堆上的破锅拿了下来,用水浇熄了余烬。三个人配合得像一台运转了很久的机器,没有人多问一句废话。
林渡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在不到三分钟的时间里把一个"家"拆成了一只布袋和一块布包。她伸手接过弥彦递过来的布袋,挎在肩膀上。
"走。"她说,"往西。河边方向。有水的地方好躲。"
四个人从屋子的后门出去,绕进一条窄巷。雨之国下午的光线暗沉沉的,云层又开始聚拢了,把天空压得很低。他们走得不快,但脚步很稳,踩在碎石和泥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弥彦走在最前面探路,小南跟在他后面,林渡走在中间,长门走在最后面。
走过第三条巷子的时候,长门忽然停下脚步,伸手拉了一下她的袖口。她回头看他,他朝左前方偏了一下下巴。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左边的那截断墙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黑色的衣角,一闪而过。
"他们分头搜了。"长门的声音压到最低,"不止三个人。至少六个。"
弥彦在前面停了下来,回头看着他们。林渡对上他的眼神,他什么也没说,但他的表情已经读懂了。他指了指右侧一条更窄的、长满野草的巷子,然后侧身钻了进去。其他人跟着他。巷子窄到只能一个人通过,两边的墙几乎夹住了肩膀。野草长得有膝盖高,踩上去滑溜溜的,草叶上的雨水打湿了裤腿,黏在皮肤上凉丝丝的。
他们走了很久,巷子绕来绕去,弥彦选了三条岔路、拐了四次弯、翻过一截断墙。最后他们钻进一间塌了半边的谷仓,弥彦把破门板拉过来挡住入口,然后靠着墙喘气。
四个人蹲在谷仓的阴影里,光线从屋顶的破洞漏下来,照出一小片落满灰的地面。没有人说话,都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过了很久,弥彦轻声开口:"甩掉了。"
小南的肩膀明显松了下来。她把布包从肩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里面那卷针线。长门蹲在谷仓一角,眼睛盯着门板缝隙透进来的那一道光,像在监听外面的动静。
林渡靠着粮仓的柱子坐了下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在微微发抖,她用另一只手按住它。"……长门,你看到几个?"
"六个。东面两个,西面两个,南面两个。北面没看到,但不代表没有。"
"他们搜的方向是散开的,不是围拢的。说明他们不知道我们在哪,只是在试探。"
"那我们能在这里待多久?"
"等到天黑。天黑之后转移。"
长门点了点头。他靠着墙壁坐下来,盘着腿,手指搁在膝盖上。他的呼吸已经平稳了,像一块被风刮了很久、终于落定的石头。林渡看着他,突然想问他一个问题。
"长门,你以前躲过几次?"
长门沉默了一下。"……记不清了。"
"记不清具体次数,还是记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躲?"
"都记不清。"
"那你什么时候开始学会数数的?"
"最近。"
"学之前呢?"
"学之前……跑。一直跑。"
林渡没有再问了。她从布袋里摸出那包盐,放在掌心里掂了掂。一包盐。一块干粮。一本破地图。一把苦无。一捆针线。这些就是四个人的全部家当。
她握着那包盐,突然笑了一下。"你们知道吗,在我以前住的那个世界,盐太便宜了。便宜到没有人会觉得"一包盐是重要的"。"
弥彦抬头看她。"那你觉得重要吗?"
"我现在觉得它比什么都重要。因为它能让难吃的东西变得能吃下去。能吃下去,就能继续走。"
弥彦看了她很久,然后他低下头,把布袋重新系紧。"……那我们明天还有盐吃。"
谷仓里安静了一会儿。阳光从屋顶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挪动了一寸。长门在角落里开口了:"林渡。"
"嗯?"
"你上次说,你见过比雨之国更糟的地方变好。你见过几次?"
"见过两次。"
"都是怎么变好的?"
"一次是有人在沙漠里种了一棵树。树活了。其他树就跟着活了。另一次是有人在战场上学会了一件事——停下来数三下,再重新开始打。"
"那雨之国需要什么?"
林渡想了想。"……雨之国需要有人相信"雨会停"。不是看到雨停才相信。是在下雨的时候就相信。长门,你已经在这么做了。"
长门没有说话。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暮色从破洞里渗进来的时候,他们开始动了。弥彦推开挡门的破木板,探出头看了看,然后回头朝他们挥了一下手。四个人依次钻出谷仓,沿着野草丛生的墙根往河边方向移动。天还没有黑透,但云层很厚,把最后的天光压得很薄,每一步都踩在灰色里。
河边到了。水声哗啦哗啦的,和白天听到的不一样,夜晚的河水声更响。他们在河岸下方找到一块凹陷的沙地,三面被土坡挡着,只有一面朝着河水。弥彦蹲下来用手按了按沙地,确认是干的之后示意大家坐下。
林渡靠着土坡坐下来,膝盖前面摆着那只布袋。她把干粮和盐从袋子里掏出来放在布上,分成了四份。三个人依次伸手拿走了自己的那一份,动作安静,没有人说话。但每一份被拿走的时候,她都觉得自己的那份好像变轻了一些。
她咬了一口干粮。嚼了很久才咽下去。身边有河水的声音,远处有风吹过废墟的呜咽声,头顶的云层正在慢慢裂开,露出一小块暗蓝色的夜空,上面嵌着一颗还没完全亮起来的星。
"明天怎么办?"弥彦问。他的声音在河水声里显得有些细。
"明天分两路。你们三个走一路,我自己走一路。"林渡说,"半藏要找的是我。你们跟我分开会更安全。"
"不行。"长门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决,"半藏的手下会继续搜。你一个人认不出所有路。我们三个人轮流带你走。"林渡想说什么,但长门已经把后面的话堵了回去:"我们三个加在一起,比你一个能活。"
林渡看着他。河水反射的微光在他的轮回眼里晃动了一下,像两颗被风吹动的小火苗。她看着那双眼睛,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他们四个人蜷在那块凹陷的沙地里,身上盖着小南带来的那块拼布毯子,毯子太小了,盖不住四个人。弥彦主动把脚缩了缩,小南把毯子往长门那边扯了扯,长门把毯子朝林渡那边推了推。最后毯子像一张被反复拉扯的网,把四个人都罩住了那么一点点。
河水在脚边流淌。长门靠着土坡躺着,他的肩膀距离林渡的肩膀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他的呼吸很浅,像在听河水的声音,又像在确认旁边有人。
系统后台弹了一行字,像水面上的一圈极淡的涟漪:【羁绊对象:长门。好感度:57%→64%。备注:他给你挡了风。你不知道的是,刚才弥彦把毯子扯过去的时候,长门往你这边撑了一下手肘,把毯子角压住了。他确保你被盖到了。他做这件事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像呼吸一样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