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散了

第二天早上，林渡决定干一件正经事——修屋顶。

她站在屋檐下面仰头看了五分钟，认真评估了破布的固定方式、木梁的承重能力和雨水可能渗漏的角度。评估完了之后，她搬来一张快散架的破凳子踩上去，伸手去拽那块被风吹歪的破布。

然后凳子的一条腿断了。她整个人连人带凳子摔进了一堆干草里，嘴里全是草屑，脊背硌在一块石头上疼得她嘶嘶抽气。

弥彦从屋子里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然后默默把头缩回去了。小南正在缝东西，听到声音抬头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然后低下头继续缝。长门坐在门槛上，正在翻那本破地图。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看着林渡从干草堆里挣扎着爬起来、头上顶着草屑、一脸灰的样子，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你左脚边的木梁是断的。"

林渡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脚旁边的木梁——确实是断的，断口发黑，一看就是旧伤。"你怎么不早说？"

"你踩上去之前我才看到。你已经倒了。"

"你看到了为什么不喊？"

"喊了。"长门说，"但你踩上凳子的时候发出了'我要上了'的声音，太大，盖过了我的。"

林渡站在干草堆里，顶着一头草屑，对着十三岁的长门沉默了三秒。然后她伸手把头上的草屑拍掉，说："我要上的声音那么大？"

"……像要上战场一样大。"

"我修个屋顶。不是打仗。"

"你修屋顶的声音和打仗一样。"

林渡走过来在门槛上坐下，坐到他旁边，把脚上的泥蹭掉。长门侧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了。但她注意到，他把地图往她这边偏了一点——让她也能看到上面画的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

"这是什么地方？"她指着地图上一个标注点。

"雨之国边境。往东走三天能到草之国。"

"草之国长什么样？"

"不知道。我没去过。"

"那你想去吗？"

长门的手指在地图的边缘上停了一下。"……想去。但弥彦说，我们要在雨之国等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一个能让雨之国不再下雨的机会。"

林渡低下头看着地图上那片被画得密密麻麻的雨之国轮廓。河流是弯曲的蓝线，城镇是圆形的标点，山脉是锯齿形的纹路。整张地图被摸得边缘发毛了，像被翻过几百遍。

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轻声说了一句："你们三个，比很多大人都强。"

长门没有回答。但他的嘴角好像动了一下——很细微，像地图上的蓝线被风吹弯了一点点。

那天下午弥彦带回了一条鱼。真的鱼，手掌那么长，身上还带着泥浆和河水的味道。他把鱼举起来的时候，整间屋子的人都安静了——小南停住了缝针的手，长门合上了地图，林渡从地上弹了起来，像一只闻到了罐头味的猫。

"哪来的？"林渡问。

"河沟里摸的。水退了，留了一条困在坑里。"

"你这运气也太好了。"

"运气是一部分。"弥彦扬了扬下巴，"技术是另一部分。"

林渡盯着那条鱼，脑子里已经在飞速运转了——烤鱼、煮鱼汤、干煎——她做过八百次泡面，没做过鱼，但她觉得自己可以。她撸起袖子，从弥彦手里接过那条鱼："我来做。你们等着。"

弥彦的表情是"你要做我们的鱼"，长门的表情是"我有点担心"，小南的表情是"她上次煮干粮煮成了一坨泥"。但三个人都没有阻止她。因为那条鱼被递出去的时候，弥彦犹豫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行。你试试。但火由我看着。"

林渡蹲在火堆边处理鱼。她的手法很拙，刮鳞的时候鱼滑出去三次，开膛的时候差点划破手指。但她很认真，眉心皱着，嘴唇抿着，像在完成一项神圣的任务。最后她把鱼串在树枝上架在火上烤的时候，三个人围坐在火堆边，像在观看一场仪式。

鱼烤得有点焦。表皮黑了，翻过来的时候另一面还在冒油。香味却出来了——焦香的、带着烟熏味的，混着雨之国湿漉漉的空气，钻进四个人的鼻腔里。

她把烤好的鱼掰成四份。最大的一份给了弥彦，第二大给了小南，第三大给了长门，最小的留给了自己。弥彦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块最大的鱼肉，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谢谢，但他把鱼咬了一口之后，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里面有东西——像"原来有人会把好的留给我"。

四个人坐在火堆边啃那条鱼。鱼肉不多，但很嫩。焦了的表皮一咬就碎，底下雪白的肉冒着热气，烫得人龇牙咧嘴但停不下嘴。小南吃到一半的时候忽然笑了一下，很小声的，像怕别人听到。弥彦问她笑什么，她说："……第一次吃烤鱼的时候，是跟你们一起。"

林渡听着这句话，低头继续啃自己那份最小的鱼。鱼刺卡了一下她的喉咙，她咳出来之后眼眶有点泛红——但她说是"刺卡的"。

那天晚上雨停了。林渡坐在门槛上，看着雨之国被洗过的天空。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一小块蓝色的天，像破布上被人撕开的口子。

长门走过来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半个干粮——他没舍得吃完，留了一半。他把那一半放在她膝盖上，然后也抬头看天。

"云散了。"他说。

"嗯。"

"明天可能不下雨。"

"嗯。"

"……那我们明天做什么？"

林渡侧过头看着他。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他的侧脸镀成银白色，瘦削的轮廓在光里显得很干净。"明天我们去河边。我教你怎么在河沟里抓鱼。"

"你抓得到？"

"我抓不到。你抓得到。你观察力强，你能看到鱼在哪。"

"我能看到。但我手不够快。"

"那我教你手快。"

长门转过头看着她，那双轮回眼在月光下微微发亮。"……你会的真多。"

"都是乱学的。"林渡说，"我没有一样精通，但每样都会一点点。这就够用了。"

"够用就行。"

"对。够用就行。"

两个人坐在门槛上，看着云缝一点点扩大，露出越来越多的蓝色。风吹过来，带着雨后泥土和青草的气味。林渡深吸了一口，觉得胸口那团压了很久的东西轻了一点点。

系统后台弹了一行字：【羁绊对象：长门。好感度：31%→38%。备注：他把最后一半干粮留给了你。他昨晚没吃晚饭。但他没说。宿主——这孩子在用"我少一顿没关系"的方式，说"你多吃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