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清晨,海明从不安的睡梦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变成了一只舟。
不是那种玩具小舟,而是一只真正的、实木打造的、约莫两米长的木舟。舟身呈流畅的弧形,船头微微翘起,船尾平整,两侧船舷光滑,木纹清晰可见。他朝天仰卧——如果“仰卧”这个词还适用于一只舟的话——舟底压着被子,被子已经被压出了深深的凹陷,被角从船舷两侧垂下来,像两条疲惫的舌头。他想翻个身,但舟体纹丝不动,只有船舱里传来一阵沉闷的回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滚动。
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将头——如果那还能叫做头的话——微微抬起。原本是脖子的地方现在是一截凸出的船首,上面还残留着人类的触感,但形状已经完全变了。他看见自己的“身体”从胸部开始向下延伸,变成了一条狭长的、中空的木槽,槽内壁光滑,涂着一层暗红色的漆,漆面上有几道细微的划痕,像是用指甲划过留下的。他试图抬起手臂,但手臂已经变成了船舷两侧的桨架,僵硬地向外支着,一动不能动。
“我出了什么事?”他想。这不是梦。他的房间,一间标准的教师宿舍,虽然不大,但布置得整洁有序——书架上是排列整齐的文学典籍,书桌上摊着昨晚没批完的作文本,窗台上放着一盆他养的绿萝。墙上挂着一幅他从旧书店淘来的山水画,画的是江上孤舟,笔法稚拙,但他一直很喜欢。此刻那幅画正对着他,画中的小舟安安静静地漂在水面上,似乎在无声地注视着他。
他将目光转向窗户。天色灰蒙蒙的,雨滴敲打着窗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这种天气使他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忧郁。“如果我再多睡一会儿,把这些荒唐事都忘掉,会不会好一些?”他想,但他办不到。他习惯于向右侧卧睡觉,而现在这只舟只能仰面朝天,任凭他怎么用力摇晃,舟底都牢牢地贴在床垫上,像生了根一样。他试了大约一百次,直到腰侧传来一阵陌生的钝痛——如果木舟也有腰的话——才不得不停下来。
“天哪,”他想,“我选了个多么辛苦的职业啊。日复一日在讲台上站着,应付那些永远不交作业的学生,批改那些不知所云的作文,还得忍受年级组长阴阳怪气的点评。让这一切都见鬼去吧!”
他感到背上——或者说舟底——有点痒,便努力将身体往床头方向蹭了蹭,好让自己能低下头来看。他看见舟底贴着床单的那一面,木纹缝隙里嵌着一些细小的白色绒毛,不知是被子上的纤维还是别的什么东西。他想用腿去挠,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腿了。他现在拥有的只是两条僵硬的、与船舷融为一体的桨架,以及船舱底部那几根细长的、像肋骨一样的木条。那些木条正在微微颤动,像是风中抖动的琴弦。
他又滑回了原来的位置。“这种早起,”他想,“会把人逼疯的。别的老师不用当班主任,不用六点就去学校看早读,人家可以悠闲地吃个早餐,再慢悠悠地晃到办公室。我要是也敢这样,校长早就把我开除了。谁知道呢,说不定被开除反倒是件好事。如果不是为了父母——他们一直指望着我这份稳定的工作——我早就辞职了。我会直接走到校长面前,把心里话全倒出来。他那种人,坐在大办公桌后面,隔着老远跟你说话,还戴着助听器,你得凑到他耳边喊才行。还好,希望还没有完全破灭。等我把父母的房贷还清了——大概还得五六年吧——我一定要这么做。到时候一切都会不同。不过现在还是得起床,七点二十就要到校,第一节课是我的。”
他看了看床头柜上的闹钟。六点半了,指针还在不紧不慢地走着。闹钟明明拨到了六点,应该是响过的——他记得那刺耳的声音,但不知怎么又睡过去了。下一班公交车七点十分出发,要想赶上,他必须立刻行动。但教案还没写完,作文也没批完,而且他现在这个鬼样子,连被子都掀不开。
请病假?那会更糟。他工作五年以来从没请过一天假,校长一定会带着校医亲自来“探望”,然后阴阳怪气地说他装病。何况,他现在也不算是“病”——他变成了一只舟。这怎么跟人说呢?
他正胡思乱想着,忽然听见门上响起了小心翼翼的敲门声。
“海明?”是母亲的声音,“六点半了,你不上班吗?”
那是他熟悉的声音。海明想回答,但一开口就吓了一跳。从他喉咙里发出的不再是人的声音,而是一种沉闷的、嗡嗡的共鸣,像有人用手指弹了一下空木桶。他努力压低这种共鸣,尽量让它听起来像是人声:“是的,是的,谢谢妈,我这就起来。”
母亲大概是放心了,踢踢踏踏地走开了。但父亲也听到了动静,在隔壁房间喊道:“海明?你怎么了?”过了一会儿,又用更低的嗓音说:“海明!别磨蹭了!”妹妹也轻轻敲着他的门:“哥,你没事吧?要不要我给你倒杯热水?”
海明同时回答两边:“我这就好了。”他小心地控制着发音,每个字之间停顿很久,以免那嗡嗡的共鸣太明显。父亲回去继续吃早餐了,妹妹却没有走,低声恳求道:“哥,你开开门吧。”海明不想开门。他庆幸自己平时睡觉习惯锁门,此刻这扇锁着的门就是他最后的屏障。
他必须先安静地起床,然后想办法。他试着用“身体”去掀被子——这倒不难,只要他微微拱起舟底,被子就会滑下去。但接下来的事就麻烦了,他得下床。
他折腾了好一阵子,终于让半个舟身探出了床沿。他正犹豫着要不要干脆滚下床去——反正地毯是软的,摔不坏——这时门铃响了。
“学校来人了。”他对自己说,身子僵住了。片刻的寂静之后,女佣去开了门。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来——是年级组长,王主任。海明心里一沉。王主任是出了名的刻薄,最看不惯年轻老师迟到早退。此刻他亲自上门,说明事情已经闹大了。
“海明呢?”王主任的声音从门厅传来,“为什么没去上早读?电话也不接?校长很生气。”
父亲连忙解释:“他可能不舒服,早上就没出来……”
“不舒服?”王主任冷笑一声,“我看看他。”
他径直走到海明的房门前,用力敲了敲:“海明!开门!”
海明慌了,他用尽力气将自己从床上甩了下去。“咚”的一声闷响,地毯减轻了冲击,舟底撞在地板上发出低沉的共振。他顾不上疼痛——如果木舟也有痛觉的话——拼命将身体往门的方向挪动。
“里面什么声音?”王主任问。
“海明,你快开门!”父亲也在催促。
“王主任,”母亲陪着笑脸说,“他可能真的病了,您大人大量……”
“病了也得让我看看。”王主任的声音很冷,“海明,我以年级组的名义命令你开门。”
海明终于挪到了门边。他用舟首——也就是原来的头——抵住门板,试图找到门把手。他没有手,只能用嘴。下颚倒是很有力,他咬住门把手,用力一拧。门锁咔嗒一声开了。他松了一口气,用头将门顶开一条缝。
门慢慢打开,海明的半个舟身出现在门缝里。
王主任第一眼没认出这是什么,他以为是某种奇怪的家具。等他看清是一只木舟从门里挤出来时,他“啊”的一声大叫起来,那声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他连连后退,背撞在走廊的墙上,眼镜歪了,手中的公文包掉在地上,文件散了一地。
母亲从厨房冲出来,看见这一幕,尖叫一声,当场晕了过去。父亲扶着门框,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妹妹躲在父亲身后,捂着眼睛,肩膀剧烈地颤抖。
海明想解释。他想说他还是海明,只是外表变了。他张开嘴——那个位于舟首的、裂缝状的开口——发出了一连串嗡嗡的共鸣声。没有人听懂。王主任听了这声音,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他转身就跑,皮鞋在楼道里发出急促的“咚咚”声,一路跑下了楼梯。
“王主任!王主任您听我说——”海明急了,他拼命往外挪,木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父亲忽然动了。他抓起门边的一把雨伞,用伞尖指着海明,像在驱赶一只野兽。“回去!回你屋里去!”父亲的嗓子都破了,声音又尖又哑。
海明想后退,但他不会后退。他的舟身太长了,在狭窄的走廊里调不过头来。父亲见他不动,更加愤怒,举起雨伞朝他砸了过来。伞尖戳在船舷上,留下一道白印。海明疼得整个舟身都颤了一下,他拼命扭动,终于将舟头转向了房门。
他一点一点地往回蹭,木板摩擦地面的声音像哭一样。父亲在后面不停地挥着雨伞,嘴巴里发出“嘘——嘘——”的驱赶声。海明被这声音搅得心烦意乱,方向又偏了,舟尾卡在了门框上。他进不得,退不得,卡在那里动弹不得。
父亲失去了最后的耐心。他丢掉雨伞,双手抓住门框,一脚踹在了海明的舟尾上。那一脚力气极大,海明感到一阵撕裂般的疼痛,整个舟身飞进了房间,重重地撞在床腿上。他眼前一黑——如果木舟还能“眼前”的话——耳边传来房门被狠狠关上的声音。
房间里安静了。海明躺在地板上,浑身发痛,船舱里的木条还在微微颤动。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他暗红色的漆面上,反射出斑驳的光点。他看见墙上那幅画,画中的孤舟依旧安静地漂着。
他忽然想起,昨晚他批改作文时,一个学生在作文里写道:“老师,我觉得你像一只船,载着我们渡到知识的彼岸。”他当时还觉得这个比喻不错,给了那个学生一个“优”。现在想来,那个学生大概不会想到,他的老师真的变成了一只船。
一只搁浅在岸上的、再也载不动任何人的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