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寂

三天后，新任品学兼优的男友捧着大束红玫瑰来找海明，刚推开政教处的门，就看见她坐在办公桌后，脊背绷成一张拉满的弓。午后阳光穿过百叶窗，在她短发上割出明暗交错的条纹，而她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旧纸，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是一张处分单。折痕处已被摩挲得起了毛边，像被人反复展开又叠起过千百次。

"你知道吗？"海明忽然笑了，笑得整张脸都在扭曲，眼泪却顺着颧骨滚下来，砸在处分单上洇出一小片湿痕，"从第一次抓他打牌开始，我就没打算真罚他。"

"老师，您……"

"我故意一次次放他进来。"海明猛地抬头，瞳孔深处烧着两簇暗火，"故意给他处分，故意让他以为，只有犯错才能见到我。"

她站起身，椅子被推得向后滑出半米，金属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啸。

"我就是要他离不开政教处，离不开我。我就是要他眼里只有我。我就是要他为了见我，一次次把自己推向深渊。"

新任男友吓得后退，后腰撞翻了桌角的保温杯。深褐色的茶水泼出来，在地板上蜿蜒成一道丑陋的河，漫过那几片散落的玫瑰花瓣。

海明缓缓绕过办公桌，短发被窗缝挤进来的风掀得凌乱，几缕发丝贴在沾着泪痕的脸颊上。她踩着那摊茶水走近，鞋底发出黏腻的声响。

"他真听话啊。"她的声音轻下去，像在自言自语，"真的一次次来，一次次被我抓，一次次为我违纪。1145147891次处分，每一笔，都是我亲手加上去的。你知道加一次处分要签几个名吗？三个。我签了三亿多次。"

她忽然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政教处里撞出回音。

"校长？"她嗤了一声，嘴角的弧度冷得像冰刃，"校长只是我推出去的刀。他怕舟闹事？怕影响升学率？我就告诉他，只要他把人交给我管，我能让全校违纪率降下来。他信了。多好骗。"

新任男友背脊抵住墙壁，浑身止不住地发抖："你……你利用他……"

"利用？"海明歪了歪头，眼神里浮出一种近乎天真的残忍，像孩子捏碎蚂蚁时那种纯粹的好奇，"我只是亲手养了一条只忠于我的狗，每天喂他一点关心，他就把整颗心剖出来捧给我。然后在他最依赖我的时候，把他扔去荒野，让他烂在泥里。"

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碎纸——那是她三天前亲手撕碎的日记本残骸，纸片上还残留着半行字迹，"今天又见到他了，心跳得好快"。

"他以为是命运齿轮转动。"海明将碎纸凑到唇边，轻轻吹了一口气，纸片飘向窗外，"其实，从一开始，就是我在转动他的命。"

话音落下，窗外毫无征兆地劈下一道紫金色巨雷，整栋教学楼跟着震颤。那道光恰好照亮了她的脸——扭曲的、快意的、泪痕未干却笑得几乎癫狂的脸。

与此同时，被开除的舟正漫无目的地走在街头，暴雨倾盆而下，砸在柏油路面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他浑身湿透，校服黏在身上，每一步都踩出沉闷的水声。

忽然，他停住了。

口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张纸条，折得整整齐齐，是胡海明的字迹，横竖撇捺都带着她惯有的凌厉：

【你真以为，我会爱上一个只会闯祸的废物？】

【你真以为，政教处是约会地？】

【那只是我，狩猎的笼子。】

舟僵在原地。

雨水混着什么温热的东西从他嘴角流下来——他抬手去擦，指尖沾上暗红色的液体。他缓缓抬起头，望向那所他曾一次次奔赴、一次次被赶出来的学校。教学楼的轮廓在雨幕里模糊得像一幅被水泡烂的画。

他眼中最后一点光，彻底熄灭了。

下一秒，整座城市的天空被一道横贯天地的黑色雷霆撕裂。政教处的窗户轰然炸裂，碎玻璃飞溅如冰雹。海明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瞳孔猛地缩成针尖。

她听见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不再是少年气的清朗，不再是讨好的柔软，不再是温柔的宠溺。只剩死寂的冷，像从地底最深处渗出来的寒气。

"海明。"

那两个字被咬得很轻，却带着雷霆的余震。

"你以为，被你玩烂了的人，就不会回来吗？"

门，被一只苍白而骨节分明的手，缓缓推开。

走廊尽头的雷光涌进来，照亮那个逆光的身影。

雷霆，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