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B组

第二天早上，沈俞言在六点二十三分醒来。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然后翻身坐起来，把叠好的制服穿上，又拿出那两块破布看了一眼，叠好放回口袋。出门前他对着桌面上那面模糊的小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镜面像被水汽反复蒸过，只能照出大致的轮廓。

食堂这个点人不多。他盛了一碗粥，找了个角落坐下来。粥的口感比表世界的要粗糙一些，带着谷壳的碎屑，但温度刚好。吃到第三口的时候，有人在对面轻声问了一句：

"请问，这里有人坐吗？"

沈俞言抬头。对面是一个看着比他大两三岁的男生，短发微卷，肤色偏深，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温和明亮。他端着自己的餐盘，礼貌地停在椅子旁边，没有直接坐下。

"没有。"沈俞言说。

"谢谢。"男生坐下来，放下餐盘，然后朝他笑了笑，"你是C1142吧？我叫谭照，B组组长。顾砚让我今天带你出外勤。"

沈俞言点了点头："你好。"

谭照没有一上来就说个不停。他安静地吃了几口饭，然后才开口，语速不快，语气自然："你吃你的，不用急。我们集合时间是七点半，还有一会儿。"

沈俞言继续喝粥。谭照果然如顾砚所说"话多"——但让沈俞言意外的是，他的"多话"并不让人烦躁。他会在说完一段话之后留出空隙，像是在确认对方是否愿意继续听。他说起昨天的事："你通关'白时园林'的消息传得挺快，我们编队很久没有这么有面子的事了。"他说起自己的事："我是三年前来的，坐标在表世界那边靠海的一个小城。刚来的时候比你紧张多了，第一个副本差点没出来。"

他问问题的时候也很注意分寸："你填表的时候'坐标'那栏写了'不明'对吧？没关系，很多人刚来的时候也记不清。等稳定一段时间之后，系统会自动匹配到你的手环上。"说完他就停了，低头喝自己的粥，没有追问。

沈俞言把最后一口粥咽下去，放下碗。谭照也正好放下筷子，朝他笑了一下："走吗？我带你见见其他队员。"

"好。麻烦你了。"

"不麻烦。"谭照站起来，顺手把沈俞言的碗也收了，"新人第一天跟队，组长帮忙收个碗还是应该的。"

B组的集合点在训练场侧面的一个半开放隔间里，不算大。一张长桌，几把折叠椅，墙上挂着一块白板。已经有两个人坐在里面了。

一个是高个子男生，比谭照还高半头，肩宽背阔。他留着极短的寸头，下颌线方方正正，坐在角落里安静地擦拭一副护目镜。看见沈俞言进来，他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来，微微颔首："你好。我是路远，B组副队长。"

"你好，沈俞言。"

路远点了一下头，重新坐下，继续擦他的护目镜。他虽然话少，但刚才那一声"你好"说得认真郑重，没有任何敷衍的意思。

另一个坐在桌边，齐肩的黑发扎成低马尾，正低头在薄板上写着什么。听见动静，她抬起头来，朝沈俞言友好地弯了一下嘴角："你好，我是沈听澜。编队里负责路线和地形记录。"她的声音比谭照低一些，但语调柔和。"听说你昨天通关了'白时园林'，欢迎加入第七编队。"

"谢谢。请多指教。"

"指教不敢当。"沈听澜把薄板翻了个面，"以后出任务有什么不明白的随时问我就好。"

谭照拍了拍手，把大家的注意力收拢过来。"好了，人到齐了。今天的任务是——"他在桌面上按了一个键，白板上的路线图亮起来，"C级副本'虚妄巷'，稳定状态，没有异常波动。任务内容是常规巡视：进去绕一圈，确认所有规则标志完好，退出。预计耗时三小时。"

他看向沈俞言："你今天是跟队观察，不需要动手。如果遇到任何让你觉得不确定的情况，随时可以跟我说，或者跟路远、听澜说。我们都在这儿。"

沈俞言点了点头："好的，明白了。"

谭照从桌下的柜子里取出几样东西分给大家：每人一个巴掌大的深灰色金属盒，一副半透明的护目镜。谭照自己多拿了一把短刃，插在腰侧。他递给沈俞言的时候多嘱咐了一句："金属盒扣在腰带上就行，护目镜平时挂领口，进副本之前再戴。"

"好，谢谢。"

"不客气。"

去往"虚妄巷"的路程比沈俞言想象的要长。他们从编队驻地后门离开，穿过一片灰白色的低矮建筑区，脚下的地面从砂石变成了更平整的硬土，像是被反复碾压过。空气的温度比驻地里低了不少，呼出的气能看见淡淡的白雾。

路上偶尔有其他穿制服的人经过，有人朝他们点头致意，谭照一一回应，偶尔会停下来简单介绍："这是三队的，负责C区外围。"沈俞言一一记下，没有多问。

走了一阵后，沈听澜放慢脚步，和沈俞言并排。

"我听说你在'白时园林'里拿到了两块破布？"她问，语气是商量的、试探的，"如果你愿意聊聊的话，我可能知道一些关于那种东西的信息。不过如果你不想说，完全没关系。"

沈俞言想了想，觉得没必要隐瞒。对方的态度让他愿意开口："一块写'你是人'，暗红色线绣的。另一块写'你选对了'，金色线。两块布的材质一样，都是棉麻混织。"

沈听澜的脚步没有变，但她的目光柔和了一些。"……这两块布，在里世界有几种可能的含义。"她的语速放慢了，像是在边想边解释，确保他能听懂，"第一种，是在提醒——提醒你还没有被副本同化。第二种，是某种标记——表明持有者曾经通过某个特定的考验。第三种……"她顿了一下，"……是求救。写下'你是人'这三个字的人，自己可能已经不确定自己还是不是人了。"

沈俞言安静地走了一会儿。"你觉得我拿到的是哪一种？"

"我不确定。"沈听澜诚实地回答，"但你有空的话可以拿给我看看，也许我能帮你辨认一下线材和绣法的来源。不过不用急，等你有空了再说。"

"好。谢谢你。"

"不客气。"她加快脚步回到了队伍前方。沈俞言注意到她对他说的话里从来没有"你应该"或者"你必须"，每一条信息都是"可能是"、"也许"、"如果你愿意的话"。

又走了大约十五分钟，前方的地形开始变化。灰白色的平地向两侧收窄，变成了一条狭长的通道，两侧的墙壁高而直，表面覆盖着一层暗绿色的苔状物。墙壁上每隔几米就嵌着一块发光的标识牌，牌子上写着统一的字符：虚妄巷·C级·稳定。

谭照在入口处停下，转过身来。他的表情比刚才认真了一些，但语气仍然温和："进副本之后的标准流程是这样的：贴左墙走。每隔五十米检查一次标志牌，确认字迹没有变色。如果听到任何不寻常的声音——脚步声、说话声、敲击声——不要回头，不要停，继续走。这个副本唯一的异常点是听觉干扰，但只要我们不理它，它就影响不了我们。"

他特意看向沈俞言，目光里带着确认："今天新人跟队，我们按最严格的规矩来。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随时告诉我，我们随时可以停下来。"

"记住了。谢谢。"

"好。"谭照转身，推开了入口的门。

门后是一条窄巷。两侧是高耸的墙壁，头顶是封闭的灰色天幕，看不见光源。巷子里没有任何障碍物，只有平整的地面向前延伸，远处消失在灰暗的尽头。

谭照第一个迈进去，贴左墙走。路远跟在他身后两步。沈听澜第三，沈俞言第四。

巷子里很静，静到沈俞言能听见自己脚步的回声——不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脚步声很轻，轻到几乎不可闻。但他确实听到了脚步声，从身后传来的，比他自己的步频慢半拍。

他没有回头。谭照说过不要回头。

大约走了一百米，谭照停下来检查标识牌。他用指尖轻轻触碰牌面，确认字符完整。沈俞言也跟着停下来，余光扫过那块牌子——冷白色的字符没有任何异常。

就在他收回目光的瞬间，从身侧墙面的方向，传来一道很轻的女声。平静的，带着一丝疲倦：

"……你也是从那边来的吗？"

沈俞言的步子停了半拍。但他很快恢复了节奏，没有侧头，没有回应。

谭照在前面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楚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巷子里什么都听不见。你什么都没听见。"

这是提醒。沈俞言低声应道："明白，谢谢。"

队伍继续前进。又走了一百五十米，检查了第二块标识牌。沈听澜在第三块牌前蹲下，指尖在牌面底部摸了一下。她站起来，朝谭照走近了两步，压低声音："底边有轻微磨损。不是腐蚀，像是有人近期触碰过。"

谭照的表情收紧了一下。"确定吗？"

"确定。磨损痕迹很新。"沈听澜看了沈俞言一眼，然后转向谭照，"建议提前结束巡视，报异常。"

谭照沉默了三秒。"还剩最后一块牌。检查完就撤，好吗？"

沈听澜点了下头。沈俞言注意到谭照是在询问她的意见，而不是直接下命令。

他们继续向前。沈俞言走在队伍里，余光扫过右侧墙面时，在苔藓的缝隙中看见了一小片白色的纸片，和周围暗绿色的墙面格格不入。他犹豫了一瞬，还是压低了声音开口：

"谭组长，右边墙上有一片纸，离地大约一米二。"

谭照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他眯了眯眼，然后朝路远打了个手势："路远，麻烦你帮忙取一下。"路远走过来，小心地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指，把纸片从苔藓中揭了出来。

纸片很小，边缘已经被苔藓浸染了大半，但中间有一行字还看得清：

我是C0338。如果你看到这个，别往前走。虚妄巷不再稳定了。

谭照看着那行字，很久没有说话。他把纸小心地折好，放进胸前的口袋。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谢谢，沈俞言。这个发现很重要。"

然后他转向所有人："我们撤。立刻。"

他们转身往回走。脚步声比来时快了许多，但没有人跑——谭照在前面保持着一个"快而不乱"的步速。沈俞言跟在队伍里，身后那道"慢半拍"的脚步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巷子重新安静下来。

出了入口之后，谭照第一时间启动通讯面板，对着那头简短地说："第七编队B组报告：'虚妄巷'发现异常，现场找到C0338遗留信息，请求封控。完毕。"

面板那头传来确认。谭照关掉通讯，站在入口外，回头看了一眼重新合拢的门。

他转向沈俞言，认真地说："刚才那道脚步声，你没有回头。这是对的。另外——谢谢你看到了那片纸，并且告诉我们。"他停了停，语气诚恳，"在场所有人里你是第一次进这个副本，你的观察力帮了我们很大忙。"

"是大家一起配合得好。"沈俞言说。

谭照笑了一下，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轻。"走吧，回去了。今天辛苦了。"

回去的路上，谭照安静了很多。路远走在他身边，两个人并肩而行。沈听澜落后几步，和沈俞言并排。

"C0338。"她说，声音低而柔和，"他是第一个通关'白时园林'的人。后来在一次任务里……出了意外，在'虚妄巷'。他进去之前，这个副本还是稳定状态。他出来之后就死了，副本也变成了不稳定。"她顿了顿，"你今天发现的那片纸，可能是他留的最后一条信息。他知道不对，但任务指令没改。"

沈俞言走着，想了一会儿才说："所以他留下那张纸，是想告诉后来的人不要往前走。"

"嗯。"沈听澜点了下头，"能发现它，很不容易。"

"是你先注意到标识牌有磨损的。"沈俞言说，"我只是碰巧看见了纸片。"

沈听澜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反驳，但那个表情里有一种"这个人还挺有意思"的意味。

走出通道之后，重新看见编队驻地的灰色建筑群。谭照回过头来，脸上恢复了些许轻松的表情，但比早上那副"话多"的样子多了一层认真。

"今天就到这里。"他说，"回去好好休息。明天如果顾砚问你学到了什么——"他想了想，"你可以说：'C级副本也可能变。'她听了应该会满意。"

"好，记下了。"

沈俞言回到房间，在桌前坐下，把两块破布掏出来摊平。金色线的布面在冷光下微微反光，暗红色的线安静地伏在布面上。他把两块布叠在一起，收进口袋。

他想起沈听澜说"你是人"也可能是在求救。想起虚妄巷里那道女声说的"你也是从那边来的吗"。想起C0338留在苔藓里的那张纸片。

他闭上眼，轻轻呼出一口气。

今天所有人对他都很客气。谭照的照顾，路远的点头致意，沈听澜的耐心解释——他们没有把他当累赘，也没有冷落他。这让他在这个陌生的地方，终于有了一点安心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