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傍晚开始下雨。池穗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外面的雨幕,雨点砸在地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天色暗得比平时早。她掏出手机给沈昼发了条消息:“你带伞了吗?”
消息发出去五分钟没有回。池穗又发了一条:“你在哪?”
又过了三分钟,沈昼回了一个字:“家。”
池穗看着那个字觉得有点奇怪。他平时从不提前回家,每天都会等她一起走。今天下雨,按理说他会站在三班门口等她出来才对。但她没有多问,撑开伞走进了雨里。
雨越下越大。池穗走到半路的时候经过一条岔路,余光扫到路边的公交站台下面蹲着一个人影。灰色的校服被雨水打湿了贴在背上,整个人缩成一团蹲在站台的长椅旁边,像一只被淋透了的小动物。
池穗的脚步停住了。她撑着伞走过去,走近了才看清那个人影。沈昼蹲在站台遮雨棚的边缘,雨从侧面斜着飘进来打湿了他半边肩膀,刘海被水浸成一缕一缕贴在额前。他低着头看着地面,浑身湿透了。
池穗蹲下来把伞举过他的头顶:“沈昼?”
他抬起头。他的眼睛是湿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嘴唇冻得发白,整个人在微微发抖。看见她的一瞬间他愣了一下,然后他的嘴唇动了:“你怎么来了?”
“你告诉我你在家。你为什么蹲在这儿?”
沈昼看着她,嘴唇抿了一下没有回答。他的手攥着校服下摆的布料攥得很紧,指节发白。池穗看见他校服袖口有一道裂口,像是被什么扯破的,从裂口能看到里面的皮肤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
“谁弄的?”她问。
沈昼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眼睛里面那层东西又在翻了。池穗伸手拉住他的手腕把他从地上拽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僵了一下,像蹲了太久了。
“跟我走。”池穗把伞举高遮住他,两个人挤在一把伞下面走进雨里。沈昼跟在她旁边,步子很沉,校服上的水珠滴落在地上留下一串深色的点。
池穗带他回了自己家。公寓不大,一室一厅,她把拖鞋放在他脚边:“鞋脱了,我去拿毛巾。”沈昼站在门口犹豫了几秒才弯腰换了鞋,鞋里面倒出水来。池穗从浴室拿了干毛巾回来递给他,他接过去擦了擦头发,刘海被揉得更乱了。
池穗站在他面前看着他袖口那道裂口:“你告诉我怎么回事。”
沈昼看着她,湿漉漉的睫毛垂着。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我妈回来了。”
“你妈?”
“她平时不在。今天回来了一趟。”沈昼的口型很慢,“有人跟她说我在学校被欺负了。”
池穗心里紧了一下。
“她说我丢人。说我把所有事都搞砸了。说我不应该惹那些人。”沈昼的声音越来越轻,“她砸了东西。她让我滚。”
池穗看着他校服袖口那道裂口:“她打的?”
沈昼摇头:“她砸杯子的时候碎片划的。”
池穗站在那里看着他,身上的水把地板洇湿了一小片,刘海还在往下滴水,嘴唇还是白的。他说话的时候表情很平,平到像在说别人的事。但池穗注意到他说到“她让我滚”的时候睫毛往下压了半寸。
“她说家里不要我了。”沈昼的嘴唇又动了一下,“她说让我一个人待着。”
池穗把他的手腕拉过来,拇指轻轻摩挲过袖口裂开的地方。那道红痕不深,已经凝固了。
“你在雨里蹲了多久?”
“一个小时。”
“为什么不找我?”
沈昼看着她:“不想让你看见。”
池穗看着他那双湿漉漉的眼睛,他不想让她看见他被赶出来浑身湿透蹲在公交站台底下的样子。他蹲在那里等雨停,大概打算等雨小了再走,或者等不到雨停就去哪里凑合一晚。
“沈昼,”她的声音很轻,“你在这儿待着。哪儿也不准去。”
她转身去浴室放热水,回来拉着他进去:“衣服脱了洗个澡。我去给你找衣服。”
沈昼被她推进浴室的时候还想说什么,池穗关上了门。她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水声响起来,转身去衣柜里翻了一件自己的宽大卫衣和一条运动裤。都是她最大码的,穿在他身上大概还是会短一截。
水声停了之后池穗敲了敲门:“衣服放在门口凳子上。”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把衣服拿进去了。过了一会儿沈昼穿着她的卫衣走出来,袖子短了一截露出半截手腕,裤腿也吊在脚踝上面。他站在客厅里有点局促,头发还滴着水。
池穗把他按在沙发上坐好,去拿了吹风机过来。她插上电让他低头,热风从他后脑勺吹过去的时候他整个人放松了一点,肩膀慢慢塌下来了。
“你妈经常回来?”
“不常。”
“她今天回来就是为了骂你?”
“……她说不要我了。”沈昼的声音很轻,“她说我给她丢人。让我别回去了。”
池穗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吹。热风把他的头发一点点吹干了,刘海蓬松起来遮住眉眼,她又给他拨开了。
“那你就不回去了。”她把吹风机收好坐在他旁边,“在这儿住。”
沈昼偏头看着她:“你一个人住。”
“我一个人住所以你可以来。”
“你……”
“你想说孤男寡女是不是。”池穗看着他,“你睡沙发。我去拿被子。”
她转身去卧室抱了一床薄被出来放在沙发上,又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新枕头拍了两下搁好。沈昼坐在沙发边上看着她做这些事,看着她的背影在小小的客厅里走来走去。
“池穗。”他叫了一声。
她回头看他。
“我什么都没有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只有你了。”
池穗走回到他面前蹲下来。她仰头看着他的眼睛:“那你记住你还有我。”
沈昼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东西翻涌了一下又落下来了。他伸手碰了一下她的手腕,和那天在巷子里一样的动作,指尖轻轻贴着她的脉搏。
“我以后都跟你住吗?”
“你不想?”
“想。”
“那就住。”
那天下了一整夜的雨。池穗关灯之后躺在卧室的床上听着外面的雨声,客厅里很安静。她不知道他睡了没有,但过了很久之后她听见客厅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走到卧室门口停了一下,又走回去了。
第二天早上池穗推开门,沈昼已经在厨房里了。他系着她的围裙站在灶台前面煎鸡蛋,旁边的锅里有煮好的面。他听见门响回头看了她一眼,冲她弯了一下嘴角。头发还是湿的,大概是早上又洗过了,卫衣袖口被卷到了小臂中段。
池穗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你会做饭?”
“一个人住的时候学的。”
“以后你做?”
他看着她的嘴唇点了点头。池穗走过去看了一眼锅里的煎蛋,边缘焦了一点点但看起来能吃。她伸手拿了一双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沈昼在旁边看着她吃,等着她的反应。
“还行,”池穗嚼完咽下去了,“合格了。”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转回去继续煮面了。池穗靠在灶台边上看着他侧脸的轮廓,看着他弯着嘴角认真翻面的样子。他被赶出来了,他什么都没有了,他昨天晚上蹲在雨里的公交站台底下浑身湿透。但他站在她家厨房里煎鸡蛋的时候嘴角挂着弧度。
他把所有的东西都留在了那扇关上的门后面。
他带出来的只有口袋里的那根发圈、那本写满她名字的笔记本、和那句“只有你了”。
池穗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抱了他一下。他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了。
他的手没有停,还在翻锅里的面,但池穗感觉到他往后面靠了一点,后背贴上了她的胸口。
“以后我在哪儿你就在哪儿。”她贴着他的后背说。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好。”
窗外雨停了,天光从厨房的小窗户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池穗松开他坐到餐桌旁边,他把两碗面端上来放在桌上。
一碗多的放她面前,一碗少一点放自己面前。
池穗低头吃了一口面抬头看他:“你煮的还挺好吃。”
沈昼坐在对面也低头吃了一口,听到她的评价弯了一下嘴角。
池穗看着坐在对面低头吃面的沈昼,他穿着她的卫衣坐在她家的餐桌前面,被赶出家的第二天早上坐在她对面吃早饭。
她低头继续吃面了。心里那颗心被人填得满当当的。
他什么都没有了。
但他有她。他心甘情愿被她养着。她心甘情愿接住他。1
蹲蹲后续的故事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