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第一个周一,河娜在律所走廊里碰见了车恩真。
车恩真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袋,脸上的表情比平日松弛一些,眼角有一层很淡的、刚被某个决定腾空了的轻松。她看见河娜的时候停了一步,把文件袋往她面前晃了晃。
“朴教授上周五走的。我去送机了。”车恩真靠在走廊墙壁上,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度,“他跟学校请了一年假。我打算秋天的时候过去看他,顺便在那边待一段时间。远程办公,所长同意了。”
河娜端着咖啡杯站在走廊里看着她。车恩真的表情里有一种被仔细整理过的平静,像一个人刚刚做完一个蓄谋已久的决定,还在慢慢适应这个决定之后的新轮廓。
“恭喜前辈。”河娜说。
“还没到恭喜的时候。”车恩真笑了一下,但那笑是笃定的,“等他那边安顿好了我再过去。这几个月先把手头的案子处理掉。”
她拍了拍河娜的肩膀,往自己办公室方向走了。河娜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那个背影,然后转身进了自己办公室。崔秀赫已经等在门口了,手里拿着新案子的卷宗和一份调解草案。
“姜律师,对方律所今早发来的草案,年限那部分按我们上次提的改了。您过一遍?”
河娜接过来翻了翻。对方律所把竞业年限从两年降到了一年十个月,保密范围条款维持原有版本,附加条款里加了一条“双方在协议期满后互不追究历史争议”的兜底条款。她看了一遍,在几个关键句上画了线,然后把草案推回去给崔秀赫。
“发一份给韩律师,让他也过一遍。下午两点之前如果没有重大分歧,就按这个版本走。”
“好的。”崔秀赫抱着卷宗出了门。
河娜在办公桌前坐下来,打开了电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扫了一眼桌面上的手机——屏保照片是上个月拍的阳台全景,两座白漆花架上摆满了植物,蓝雪花正盛开着,麦片蹲在两架花架中间的空地上。
她看了两秒锁屏,开始处理邮件。
下午两点的时候俊英从西侧办公室走过来,手里拿着打印出来的草案,上面用红笔标了三处修改意见。他在河娜对面坐下来,把文件摊开在桌面上。
“兜底条款可以接受,但最后一句话需要改一个词。‘互不追究’改成‘互不主张’,语义范围小一些,对我们的客户更有利。”他指着划线的地方。
河娜凑过去看了那行字,想了想:“对方的意图是彻底了结,改成‘不主张’可能会在磋商环节卡一次。”
“卡一次就卡一次。这个条款如果签了‘不追究’,意味着对方以后即使发现了我们客户的新问题也不能再提。但如果改成‘不主张’,对方理论上保留了未来发现新证据之后重新协商的通道。对客户来说更安全。”
河娜又看了一眼那行字,然后点了点头:“那就改。下午发给对方,看他们接不接。”
俊英收起文件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她一眼:“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冰箱里有什么做什么。”
“那煮面。”
“行。”
俊英走了以后河娜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桌面上那份草案的边角还留着他红笔修改的痕迹,字迹工整而克制,像他这个人写东西一贯的样子。她低下头把草案重新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签了自己的名字和日期,然后把文件合上放进了待发件篮里。
傍晚下班的时候两个人一前一后从律所出来。五月的首尔已经彻底暖和了,街道两旁的树全部换上了浓密的新绿,傍晚的风带着初夏将至的温润气息。河娜走在前面两步,俊英走在后面,两个人中间隔了一小段被路灯照成暖黄色的步道砖。
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河娜的脚步慢了一拍。她掏出钥匙准备开门,低头翻包的时候发现钥匙串上那把黄铜钥匙和门禁卡并排挂在挂钩上,金属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她按了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先走了进去,俊英跟进来站到了她旁边。
电梯上行到七楼的时候门开了。走廊里的声控灯亮起来,门前蹲着麦片。猫看见他们回来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铃铛响了一声就绕到了河娜脚边打转。
进门之后俊英去了厨房煮面,河娜站在阳台上给蓝雪花浇了水。五月的傍晚光线柔而长,把花架上的植物照得比白天更深邃。蓝雪花第一茬花已经谢了大半,但第二茬的花苞又冒出来了,密密麻麻地缀在枝顶。新分的小株长得比主株还快,新叶已经铺满了半个花盆,在晚风里轻轻摇着。
她浇完水靠在阳台栏杆上站了一会儿。楼下街道的路灯刚刚亮起来,远处汉江方向的天际线还留着一线橘粉色的晚霞。厨房里传来水沸的声音和面条下锅的轻响,麦片从客厅踱出来蹲在她脚边,尾巴盘在栏杆下方的地面上。
河娜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把钥匙串。黄铜钥匙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旁边新配的门禁卡上贴了一张小小的贴纸——是麦片刚来的时候俊英贴上去的,一只橘猫的简笔画,贴纸边缘已经翘起了一点。
她把钥匙串收进口袋。身后传来俊英的声音:“面好了。”
她转过身,从阳台走回客厅,经过花架旁边的时候顺手摘了一小片留兰香薄荷的叶子揉碎闻了闻,清凉的气味在指尖漫开。餐桌上摆着两碗面,热汤上浮着葱花和半融的黄油块,旁边一小碟泡菜和两双筷子。俊英拉开椅子坐下来,把其中一双筷子递给她。
河娜接过筷子在对面坐下。两个人低头吃面,偶尔夹一筷泡菜放进对方碗里。麦片蹲在椅子脚下舔着前爪,窗外的天色正在从橘粉过渡到深蓝。面吃到一半的时候河娜放下筷子喝了一口水,然后看着对面的人。
“今天那个案子,签了字之后就等于结案了。”她说。
“嗯。对方如果接受修改意见,这周就能出正式版本。”
“那下一个案子呢?”
俊英抬头看了她一眼:“还没接。车前辈说下个月有个新的,涉及跨境遗产执行,问我们有没有兴趣。”
“跨境的话可能要出差。”
“偶尔出差没关系。”他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家里有麦片看着。”
河娜低头看了一眼椅子脚下的猫。麦片正好抬起头来,橘色的圆脸在暖灯下显得格外安静。她伸手摸了摸猫的头顶,收回手的时候偏头看着对面的人。
“下一个案子接吧。”她说,“出差的话排开时间就行。”
俊英靠在椅背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五月傍晚的暖灯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桌面和身后的墙面上。阳台方向的蓝雪花在晚风里轻轻摆着,两座花架白得干净而舒展。窗台上那盆留兰香薄荷的叶片在灯光里泛着翠绿,和旁边那盆普通薄荷并排站着,像一对安静的邻居。
“面味道怎么样?”他问。
“比上次好。”河娜拿起筷子继续吃,“泡菜没上次那么酸了。”
“换了一家买的。”
“那以后都从这家买。”
俊英把水杯放回桌面,杯把朝着南边。河娜低头吃面的间隙看见那个朝向,嘴角动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麦片在椅子脚下翻了个身,把肚皮亮出来,尾巴在木地板上扫了一下又停下。五月春末的晚风从阳台半开的门里淌进来,把餐桌上的筷子包装纸吹得轻轻翻了个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