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不行吗。

九月的太阳晒得人后颈微微发烫，全男校的校园人声鼎沸，到处都是返校的少年，打闹说笑的声音铺满整条校道。过完寒假，年级升一级，萧砚升入高三，温清、裴璟川、季绵进入高二。

季绵站在梧桐树下，书包斜挎在肩膀，目光在来往人流里来回扫动。看见裴璟川朝这边走来，他立刻扬了扬手。

“这边。”

裴璟川听见声音，脚步加快几步走到他面前。

“等很久了？”

“还好，就站一小会儿。”季绵弯起嘴角，“寒假天天隔着屏幕聊天，总觉得差了点意思。”

裴璟川望着他。不过一个寒假，季绵长开了不少，身形更加挺拔，眉眼利落干净，站在阳光底下格外惹眼。他心底翻涌着真切的想念，可这份想念之下，还压着许多不愿开口的过往。关于兄长裴白离的事，他已经完完整整跟季绵说透，唯独属于自己的那些经历，被他死死闷在心里，半个字也不肯吐露。

他对季绵的占有欲一直都在，只是从不摆到明面上，全都藏在细微神态里，外人很难察觉。

“确实，视频聊再多，也比不上站在一起说话。”裴璟川上前，轻轻抱了抱季绵，力度温和，“好想你。”

季绵抬手回抱住他，只要不是原则问题，很多事他都愿意顺着裴璟川。片刻之后两人分开。

“寒假在家一切都顺利吗？有没有遇上什么烦心事？”季绵看着他的眼睛问。

裴璟川眼神微微一闪，很快恢复如常：“能有什么烦心事，就是过日子，写写寒假作业。”

季绵轻轻蹙了蹙眉：“真的？”

“当然是真的。”裴璟川浅浅笑了笑，伸手直接接过季绵肩上的书包挎到自己胳膊上，“书包我帮你拿。”

“不用，我自己拿得动。”季绵说道。

“没事，顺路。”裴璟川没有还给他，一只胳膊挎着两个书包，“走，去教室放东西。”

季绵见他坚持，便不再推辞：“行吧，辛苦你。听说高二课程会变难，之后有不会的题，我们可以一起讨论。”

“可以。”裴璟川应着，走路的时候不动声色把季绵往自己身侧带了带。

通往教学楼的路上到处都是Omega，一道道目光频频落在季绵身上，路边三三两两的人凑在一起小声议论。寒假过后的季绵魅力愈发惹眼，对周围Omega吸引力很强。

就算所有人都看得见裴璟川陪在季绵身边，不少人依旧抱着念头。在他们看来裴璟川只是Alpha，未必能牢牢留住一个Alpha，说不定自己还有机会。

一路上不断有Omega凑上来搭话。有的问寒假作业，有的聊假期趣事，还有的刻意放慢脚步跟他们并肩同行，想方设法多跟季绵说几句话。

每有人靠近，裴璟川表面依旧平和淡然，看不出半点愠怒，可攥着书包背带的手指会不自觉收紧。四周浮动的气息，那些落在季绵身上带着向往的视线，他全部感受得一清二楚。汹涌的占有欲在胸腔翻涌，被他强行压下去，不肯当众表露半分。

季绵性子随和，别人主动搭话他便礼貌回应，完全没有留意身旁裴璟川心底的波澜。

进到高二教室，一整个白天，来找季绵借笔记、问题目、闲聊打趣的Omega几乎没有断过。

上午大课间，二十分钟的休息时间，校园里彻底热闹起来。各个年级的学生涌出教室，操场、走廊、连廊到处都是走动的人。

高三教学楼和高二教学楼之间有一条露天连廊，不少学生会过来走动碰面。

温清从高二教室出来，抱着练习册打算去图书馆，刚走上连廊，就看见萧砚靠在栏杆边上等他。

温清是在外独自租的房子，两人确认关系之后，高二余下的日子萧砚几乎天天待在温清的住处，近乎同居。只有过年那一段假期，萧砚才不得已回到自己家中过节。

萧砚穿着校服，手里还捏着一本厚厚的复习资料，明明手上一堆高三的课业，却特意抽课间跑过来。

温清几步走上前：“你不在高三教室刷题，跑过来干什么？你们大课间就二十分钟，来回都要耗掉一半时间。”

萧砚直起身，目光先扫了一圈从旁边路过的几个男生，才落回温清身上。

“来找你。”萧砚开口，“昨天开学报到没来得及好好跟你说话。”

温清把练习册抱稳，笑了一声：“有什么事，放学也可以讲，为什么还特意跨栋楼跑一趟。”

萧砚往他这边走近两步：“不行，放学校门口人太杂。对了，昨天下午，跟你站在楼梯口聊天那个高二的男生，跟你很熟？”

温清无奈叹气：“就同班同学，跟我讨论一道物理题而已。”

“讨论题目非要凑那么近？”萧砚眉头微微皱起，醋意明明白白写在语气里，“班上那么多人，怎么偏偏找你。”

“人家觉得我的解题思路好懂一点。”温清摊摊手，“萧砚，大家都是同学，避免不了打交道。”

“我知道。”萧砚抿了抿唇，语气闷闷的，“可我看着不舒服。以后不会的题，你来找我，我给你讲，我比他讲得清楚。”

温清被他逗得哭笑不得：“你高三复习任务多重你自己不清楚，哪有多余时间天天帮我拆解高二的习题。你把自己成绩稳住才最重要。”

“再忙，对你我都抽得出时间。”萧砚语气很笃定，伸手从口袋摸出一颗糖递过去，“给你的。早上出门顺手装的。”

温清伸手接过来，指尖碰到萧砚的手心：“行，我收下。说起来，”

他抬眼看向萧砚，语气自然松弛。

“晚上放学直接回我那吧。之前大半时间你都住在我那儿，也就过年那几天你才回自己家。现在开学了，就恢复之前的样子。”

萧砚眼睛瞬间亮起来，方才那点郁结的醋意消散大半：“真的？”发现自己有些失态，“咳咳，我是说，如果你真的想让我去，那我就去吧。”

“行。”温清轻笑，“房子那边什么都齐全，你复习用的习题册不少还放在我那边的书架上。晚饭我回去简单做点，你回去照样可以刷题。”

萧砚连忙点头：“好，我放学把手上几张卷子尽快收尾就过去。”

“别为了赶写卷子拼命压榨自己。”温清提醒他，“该休息就休息。”

“我记住了。”萧砚望着他，“中午食堂吃饭，你等我，我过来找你，别跟其他人坐一桌。”

温清摇摇头：“万一我被同学拉住聊天呢。”

“那你给我发消息。”萧砚说，“我看到就立刻过来。”

“好好好，知道了。”温清应下来，“你快回去，预备铃快要响了，迟到回教室，你们班主任又要念叨你。”

萧砚还舍不得走，站在原地多看了他两眼。远处的预备铃前奏已经隐隐传来。

“那我走了，放学见。”萧砚迈开步子，走出去两步，又回头望了一眼。

“放学见。”温清朝他挥挥手。

萧砚这才转身，快步跑回高三楼栋。温清抱着练习册，继续往图书馆方向走。

同一时间段，教师办公楼。

上午的课刚刚结束，不少老师离开教室回到办公楼。办公室里面人来人往，收拾教案、互相闲聊开学琐事。

裴白离坐在办公桌前，正在整理上午上课用过的教案，桌面上摊开厚厚的课本。

门被推开，傅逾安走了进来。

自从冬至那晚酒馆，傅逾安喝醉吐露全部心意，坦白自己趁裴白离熟睡偷亲的那件事之后，他心里一直存着愧疚与拘谨。从前私下他都会很自然叫他白离哥，现在无论人多人少，全都改成客气疏离的“裴老师”。

傅逾安手里拿着一叠打印好的备课拓展材料，走到裴白离的桌边。

“裴老师。”傅逾安的声音规规矩矩。

裴白离停下手里的动作，抬眼看他。办公室还有别的老师就在不远处整理东西，说话需要有所顾忌。

“课上完了？”裴白离问道。

“刚结束。”傅逾安把那一叠资料轻轻放在桌面上，“我整理了一些课堂补充案例，你上课或许能用得上。”

他刻意拉开了一点距离，不再像开学第一天早上那样过分凑近，可目光还是控制不住落在裴白离脸上。冬至夜里的一幕幕不停在脑海盘旋，那份喜欢压在心底，可越界的那件事，时时刻刻折磨着他。

裴白离伸手拿起资料一页翻过：“挑选的例子很合适，谢谢你费心。

“能帮上忙就好。”傅逾安顿了顿，继续开口，“上午听你上课，班上学生两极分化挺明显，一部分反应很快，一部分接受知识点很慢，课堂节奏会不会很难把控？”

“确实是个难题。”裴白离点头，“讲快了基础弱的跟不上，讲慢了进度又赶不上。我还在琢磨怎么调整。”

“我有一个想法。”傅逾安往前小小挪了半步，依旧维持同事之间该有的距离，“课后可以布置分层作业，基础题和拔高题分开，学生根据自己情况选做。”

裴白离思索片刻：“这个思路不错，我之前没有往分层作业这边考虑。”

傅逾安喉结轻轻滚动，犹豫许久，压低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音量：“裴老师，寒假在家，我偶尔还是会想起那天晚上。”

裴白离捏着纸张的指尖微微一顿。酒馆暖黄灯光，傅逾安泛红的眼眶，所有剖白全部浮上脑海。

“都已经过去了，不必总放在心上。”裴白离语气平静。

“道理我明白。”傅逾安垂着眼帘，神色带着几分失落，“可我始终过不了自己这一关。那天晚上是我越界，做出冒犯你的事。”

“我并没有怪你。”裴白离看向他。

“但我自己心里愧疚。”傅逾安声音压得更低，“明明我该守好后辈的分寸。每次站在你面前，我就会回想起那晚。”

旁边有别的老师转头望过来一眼，傅逾安立刻收住话题。

裴白离淡淡开口：“工作时间，我们不谈私事。这份备课资料我会仔细研读。”

傅逾安勉强扯出一点浅淡笑意：“好。那我不打扰你，我回自己工位整理课件了，裴老师。”

说完，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办公桌坐下。人坐下来，心思却静不下来，视线总是不自觉飘向斜对面的裴白离。

裴白离感受得到那道频频投过来的目光，低头看着教案，纸上的文字，却很难完全读进心里。

办公楼窗外，校园里人声喧闹，大课间的活动还没有完全结束。

夜幕缓缓落下来，整片校园浸在昏黄的灯光里。

晚自修结束的铃声轰然响彻整栋教学楼。

椅子拖拽的哗啦声、书本合上的声响、少年们的说笑声瞬间炸开，无数学生涌出教室，走廊一下子变得拥挤嘈杂。

裴璟川靠在教室门框边上，安安静静等着季绵。

整整一天，那些Omega接二连三围到季绵身边的画面，在他脑海反复盘旋。胸腔里翻涌的情绪被他死死压住，表面看上去依旧神色平淡，只有指尖，无意识攥紧了校服的下摆。

季绵收拾好书包，刚要迈步走出座位，就被两三个同年级的Omega拦在了课桌旁。

“季绵，等一下。”其中一个omega开口，手里还拿着一本习题册，“有道物理题，晚自习没好意思打扰你，能不能给我讲两句？”

“还有我，寒假的实践报告，有些地方我不太清楚，想问问你。”另一个人紧跟着接上话。

几个人就这么围着课桌，把季绵堵在原地。

季绵没办法直接推开，只好停下脚步，耐着性子一一应答。

裴璟川站在不远处，目光沉沉地落在那一圈人身上。他没有上前打断，就静静站在门框边看着，眼底的情绪一点点沉下去。

走廊人流来来往往，大部分学生涌向主楼梯回宿舍，喧闹渐渐往远处散去。教室里面的同学差不多已经走空，只剩下他们这一小堆人。

过了许久，那几个Omega才总算问完问题，笑着和季绵道别，三三两两离开教室。

教室里彻底空了。

季绵把书包甩到肩上，长长舒了一口气，转身看向门口的裴璟川。

“可算走了，被拉住问了一大堆东西。”季绵说道。

裴璟川没有回话，只是抬眼望向他，眼底压了一整天的情绪，在此刻再也藏不住。

他转身，走向走廊内侧那处偏僻的拐角。那里远离主楼梯，廊灯光线昏暗，几乎已经没有学生经过。

“怎么了？”季绵愣了一下，跟了上去。

刚刚踏入拐角，身后远处教室的声响被墙壁隔得很远，周遭安安静静，只有零星几点脚步声从很远的走廊飘过来。

裴璟川猛地停下脚步。

没等季绵开口发问，他伸手，轻轻扣住季绵的手腕，稍稍用力，直接将人按在了冰冷的墙面上。

他比季绵略矮少许，需要微微抬着下颌，一侧肩膀抵在季绵的胸膛，一只手掌撑在季绵耳侧的墙壁。

这是裴璟川第一次，神志完全清醒的时候主动吻季绵。

温热的呼吸扫过季绵的唇角，他微微踮起脚尖，闭上眼，唇轻轻贴了上去。

季绵浑身骤然僵住。

巨大的错愕之后，暗爽的感觉顺着血液蔓延全身，耳根迅速烧得滚烫。短短几秒的怔忪消散，身为Alpha的本能迅速占据上风。

不等裴璟川往后退开，季绵抬手，手臂揽住裴璟川的腰，手腕一转，两个人的位置瞬间颠倒，反客为主，将裴璟川牢牢抵在墙壁上。

裴璟川猝不及防，后背重重撞上墙面，一声短促的闷哼溢出来，眼睛倏然睁大。

季绵微微垂着眼，鼻尖几乎蹭到裴璟川的脸颊，温热的呼吸尽数洒在对方的皮肤上。

“璟川。”季绵嗓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沙哑，“忍了整整一天，嗯？”

裴璟川的呼吸乱得一塌糊涂，耳尖红得通透，视线微微偏开，却没有躲闪，手指紧紧攥住季绵胸前的校服布料。

“那些人，一直围着你。”裴璟川的声音很轻，裹着一点藏不住的委屈，“我看着，很不舒服。”

“我就知道。”季绵低低地笑了一声，“所以就用这种方式发泄？”

“不行吗。”裴璟川抬眼望他，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远处走廊偶尔传来路过学生的说笑，隔着拐角，朦朦胧胧，听不真切。

第1章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