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华】回响

02.

雨停后的南城，浸在一层凉薄的晨雾里。

高一飞回到自己的公寓。

屋子宽敞简洁，大面积的冷色调，书架上摆满各类小说与卷宗，书桌正中央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还停留在未完成的悬疑小说文档。

昨夜巷口的相遇，像一场朦胧的梦。

他坐在书桌前，指尖搭在键盘上，却迟迟敲不出一个字。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雨夜巷口的画面。乐佳清隽的眉眼，垂落的长睫，还有那双覆着薄茧的手。明明只见过短短一面，那个人却牢牢盘踞在他的思绪之中，挥之不去。

他点开浏览器，搜索框输入“乐佳”。

海量的信息扑面而来。

新闻报道、音乐会现场录像、官方海报，铺天盖地全是关于这位钢琴家的一切。

镜头之下的乐佳，永远从容沉静。聚光灯落在他身上，一身正装，指尖落在黑白琴键，神色淡漠，琴声流转，赢得满堂喝彩。

高一飞点开一段独奏演出的录像，戴上耳机。

旋律流淌出来的瞬间，一股熟悉的震颤顺着脊椎蔓延全身。

不是乐曲本身有多震撼人心，而是这琴声，唤醒了他身体深处沉睡的本能。

仿佛无数个漫漫长夜，他就安安静静坐在琴房的角落，就这样听着乐佳弹琴。周遭只有琴音，时间缓慢流淌，世间万物都退到背景之外。

可记忆依旧是一片迷雾。

那些画面一闪而过，转瞬就消散殆尽，抓不住任何具体的细节，只余下一阵阵钝重的头痛。

高一飞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关掉视频。

他心里清楚，自己笔下那些破碎的、关于钢琴家的片段，并不是凭空杜撰。那是被大脑封存的过往，借着文字，不受控制地向外泄露。

他翻出手机，找到昨夜分别时乐佳留下的联系方式。

聊天框空白，没有任何消息。

犹豫片刻，他敲下一行文字发送过去。

：晚上好，我是高一飞。我回看了你之前的独奏录像，你的琴声很动人。

消息发送成功。

高一飞把手机放在桌面，起身去倒了一杯温水。他没有刻意等待回复，可目光总会不自觉瞟向屏幕。

十几分钟之后，手机轻轻震动。

：谢谢。

简短，克制，带着距离感，却没有拒绝。

高一飞指尖落在屏幕上，继续打字。

：我正在构思新的小说，想了解演奏者内心世界。不知你是否有空，可否找时间聊聊？

发送完毕。

另一边，乐佳的私人琴房。

午后阳光透过百叶窗，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条纹，落在黑色三角钢琴的琴身之上。空气中浮动着木头、松香淡淡的气息。

乐佳刚结束一上午的练习，正坐在琴凳上，指尖还停留在琴键边缘。手机亮起，弹出高一飞的消息。

看到这个名字的瞬间，他的心轻轻一动。

自昨夜雨夜一别，他也时常会想起那个年轻的小说家。

理智不断提醒他，二人不过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可心底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如同藤蔓一般缠绕不散。明明没有任何回忆作为支撑，却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巷口昏黄路灯下，那双深邃的眼睛。

乐佳沉默片刻，指尖敲击屏幕回复。

：周末下午，我的琴房有空。

收到回复的那一刻，高一飞心底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

周末如约而至。

午后的阳光，很暖

高一飞如约赴约。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米白色针织衫，手里抱着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推门走进乐佳的私人琴房。

偌大的房间安静得近乎空旷，一架黑色三角钢琴居于正中，四周没有多余的装饰。

乐佳已经在琴房等候。他褪去了演出时的正式西装，一身宽松的浅灰色针织上衣，长发随意散落，整个人少了舞台上的疏离，多了几分松弛。

看见高一飞进来，他微微抬眼。

“来了。”

“打扰了。”高一飞颔首，走到侧边的布艺沙发坐下，将笔记本放在腿上。

乐佳坐回钢琴凳，双手轻轻搭在黑白琴键之上。

“你想了解什么？”

高一飞翻开笔记本，目光下意识落在乐佳的手上。骨节分明，指腹一层浅浅的茧，那是长年与琴键相伴留下的印记。

“演奏者弹奏乐曲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高一飞缓缓开口，“是完全沉浸在旋律之中，还是会想起某个人，某一段尘封的往事？”

这个问题落下来，乐佳的指尖骤然顿住。

心底那片空洞，被轻轻戳中。

无数次独自练琴的深夜，乐曲在指尖流淌，脑海之中总会浮起朦胧的虚影。好像有一个人就静静站在不远处，可他看不清对方的模样，也想不起发生过的故事。

“有时候，曲子会牵引出潜藏的记忆。”乐佳的声音轻得像一缕风，“只是我的记忆，有一部分是缺失的。”

高一飞猛地抬眼，眼底泛起错愕。

“我也是。”他低声说道，“三年前那场雨夜车祸，创伤性失忆。大部分生活我都记得，唯独丢失了很重要的一段过往。我只能捕捉到零碎的感官碎片，拼凑不出完整的故事。”

乐佳转过头，看向沙发上的少年。

阳光穿过百叶窗，在两人之间投下斑驳光影。

原来并非只有自己被困在记忆的缺口里。

一股微妙的震颤，漫过乐佳的胸腔。

“你的碎片，会有画面吗？”乐佳轻声询问。

“只有零碎的片段。”高一飞苦笑，“雨夜，琴声，一个模糊的背影。我分辨不出那是谁。”

听到这番话，乐佳的心脏重重往下沉。

他同样拥有相似的碎片。雨夜的湿冷，灯光，还有一道模糊的人影。

两个人隔着一段距离遥遥相望，琴房之内万籁俱寂，只剩下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

没有确凿的记忆佐证，可两人心底都隐隐生出一个猜想：他们遗失的，或许是同一段岁月。

乐佳没有再多言语，缓缓抬起双手，指尖落下琴键。

一段舒缓低沉的小调缓缓流淌而出。

不是恢弘激昂的乐章，旋律温柔又带着淡淡的怅惘，是他无意识时常弹奏的即兴曲子。

琴声漫过整个琴房。

高一飞浑身骤然僵住。

就是这一段旋律。

无数次在睡梦之中、写作走神的时候，不受控制在脑海里回响的曲调。

音符入耳的一瞬间，大量破碎的画面疯狂在脑海冲撞。

昏暗的琴房，深夜的灯光，沙发上坐着的自己，钢琴前弹琴的乐佳。低声的闲谈，夜里的拥抱，雨夜潮湿的风。

可所有画面如同碎裂的玻璃，转瞬之间全部崩塌消散。剧烈的头痛骤然袭来，太阳穴突突地跳动，一阵阵钝痛席卷而来。

高一飞闭紧双眼，手掌用力按住额头，指节泛白。

“怎么了？”乐佳立刻停下弹奏，神色紧张地看向他。

琴声戛然而止，房间重新归于寂静。

高一飞缓了许久，才慢慢睁开双眼，脸色微微发白。

“没事。”他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哑，“只是听到这首曲子，头很疼。好像……我很久以前就听过这个旋律。”

乐佳的神色沉了下去。

这首即兴小调，是车祸之前自己写出来的。车祸之后，他总会下意识弹奏，却始终想不明白，当初究竟是为谁谱写。

琴房里的气氛变得微妙。

记忆被彻底封存，可文字与琴声，却代替已经埋葬的情爱，发出无声的回响。

高一飞合上笔记本，压下脑海里翻涌的混乱。

“抱歉，打扰你练习了。”

“不必道歉。”乐佳站起身。

高一飞抬眼看向他，眼底藏着少年人独有的执拗，语气带着一丝试探：“我可以经常过来吗？我想多听听你的琴声。”

乐佳望着他。

理智在提醒自己保持距离，可心底本能的牵引，却在不停的应允。

沉默几秒，他轻轻点头。

“可以。”

自那一日起，高一飞成了琴房的常客。

没有约定，没有明确的目的。

他常常会在午后过来，坐在角落的沙发。有时低头伏案，敲击笔记本记录小说构思；有时就只是安安静静坐着，不说话，就听乐佳指尖流淌出的琴声。

一琴，一笔。

两个遗失了彼此记忆的人，在这间琴房日复一日地相伴。

他们没有告白，没有确立关系。记忆一片空白，谁都不敢贸然去承认那份突如其来的情愫。可身体的本能，却不受意志控制，一点点向着对方靠近。

高一飞会细心留意乐佳的习惯。

乐佳长时间练琴，肩颈容易僵硬酸痛，他会默默递上温热的水；乐佳沉浸练习常常忘记吃饭，他便会带上温热的简餐过来。

对外的乐佳素来清冷疏离，极少愿意耗费时间陪伴外人。可面对高一飞，他会愿意停下练习，耐心听他讲小说里的人物与故事。

暮色降临的时候，琴房的灯光会被调得柔和。

乐佳弹完一曲，转过身，总能看见高一飞坐在沙发上，目光沉沉地落在自己身上。

那双眼眸之中，裹挟着浓烈的占有欲。

高一飞自己也清楚这份情绪来得毫无道理。他不记得过往的爱恋，可只要看见乐佳，心底就会涌起强烈的想要守护、想要占有的冲动。

年下的执拗，在他身上显露得淋漓尽致。

他比乐佳小三岁，失忆之后依旧保留骨子里的敏感偏执。

日子就这样安静地往前走。

直到乐佳收到外地音乐节的邀约，需要外出整整一周。

出发前夜，夜色已经很深。

琴房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朦胧柔和。

乐佳低头整理一摞演出乐谱，纸张翻动发出细碎声响。高一飞站在一旁，安静看着他。

“要离开一周。”乐佳轻声开口。

高一飞的指尖悄然收紧。

心底漫上来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

话不受控制脱口而出：“会想我吗？”

话音落下，连高一飞自己都愣住。

他们不过相识不久，他本不该说出这样的话。

乐佳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眼底掠过一丝慌乱。

他不知道该如何作答。理智告诉自己，他们仅仅是相识的朋友。可心底有个声音在告诉他，自己会想念眼前这个人。

高一飞向前踏出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呼吸交织在一起。

他身形略矮于乐佳，可眼神之中却带着强势的压迫感，目光落在对方的唇瓣，呼吸微微不稳。

“乐佳，我总觉得，我们从前，绝不止是普通朋友。”高一飞压低声音，气息低沉，“我记不起过往，可我控制不住想要靠近你。”

乐佳后背轻轻抵在冰凉的钢琴琴身，浑身微微绷紧。

他望着高一飞近在咫尺的双眼，那里面混杂着迷茫、渴求，还有属于年下少年滚烫的情愫。

“我也有这种感觉。”乐佳的声音轻得几乎要消散，“可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过去的爱意被记忆锁进深渊，可爱意残留的温度，依旧残留在血肉之中。

高一飞的手抬到半空，悬在乐佳的脸颊边，最终没有落下去。他硬生生克制住触碰的欲望，缓缓收回手臂。

“我不会逼你。”高一飞的声音带着克制，“等你回来。”

那一晚没有更进一步的亲密。

可横亘在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屏障，已经摇摇欲坠。

乐佳动身去往外地参加音乐节。

分开的七天，二人维持着不间断的联系。

高一飞深夜伏案写作，会给乐佳发送消息；乐佳排练结束，也会抽空回复。隔着遥远的城市距离，思念不受记忆的束缚，肆意生长。

无数个夜里，乐佳在酒店房间，会下意识弹奏那首即兴小调。旋律响起，脑海之中又浮现模糊的人影，可无论如何努力，始终抓不住那张面孔。

闲暇的时候，他翻找出车祸前遗留的旧物。一沓沓泛黄的乐谱，散落的旧照片。

一张被压在乐谱本夹层的相片，悄然滑落，掉落在地毯上。

照片微微泛黄。

照片里，是还没有遭遇车祸的他们。

乐佳坐在钢琴前，高一飞斜靠在一旁的沙发上，侧脸转向镜头，目光落在乐佳身上，眼底盛满毫不掩饰的爱意。

乐佳呼吸骤然停滞。

指尖微微颤抖，他弯腰拾起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人，就是高一飞。

他认得这张脸，可记忆依旧没有复苏。他清楚地知晓，眼前这个人，曾经和自己无比亲密。可所有相处的细节，依旧一片空白。

乐佳将照片小心翼翼收好，没有立刻告知高一飞。

他还没有做好面对一切的准备。

一周的时光转瞬即逝。

乐佳结束音乐节，回到南城。

机场接机口，高一飞早早等候在人群之中。

看见乐佳走出出口的那一刻，高一飞的眼睛瞬间亮了。

穿过熙攘往来的人流，他径直快步走向乐佳。

没有多余的寒暄，他伸出手臂，猝不及防将乐佳拥入怀中。

乐佳身体骤然一僵，随即，紧绷的肩膀缓缓松弛下来。

熟悉的体温，熟悉的怀抱。

仿佛跨越了三年漫长的时光。

纵然大脑没有留存半分回忆，可身体，牢牢记住了这个拥抱的触感。

高一飞将下巴轻轻搁在乐佳肩头，温热的呼吸落在他的颈侧。

“我很想你。”

乐佳闭上双眼，手臂缓缓环住高一飞的后背。

“我也是。”

晚风拂过机场大厅，喧嚣人声在四周流淌。

两个遗忘了彼此的人，在人海之中，紧紧相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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