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渐落下来,山谷被染成一派暖黄。
王生剑还坐在那块石头上,腰间的剑安安静静地悬着,剑鞘上沾了一点尘埃,他也没有去擦。
天还没亮透的时候,洛清雪就醒了。
窗缝里透进来的光线还是灰蒙蒙的,带着清晨特有的那种薄凉的、还没被日头暖透的调子。
她侧过身,发现叶寒已经不在旁边了——床铺上还有一点余温,但人已经没了影。
她撑着坐起来,拢了一下散落的长发,听见外面院子里传来极轻的水声。
她披上外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望出去。
客栈后院里有一口青石砌的水井,叶寒正站在井边,弯腰将打上来的水倒进一只木盆里。
他大约也是刚起不久,白发散着,只用一根细绳松松地绑在脑后,有几缕垂在脸侧。
晨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斜斜地落下来,照见他俯身时脊背的弧度,和那只浸在水盆里正慢悠悠搓洗什么的手。
洛清雪低头仔细看了一眼,认出他手里那件东西——是她昨日穿的那件藕荷色外衫。
大约是昨儿在山路上蹭了些灰,袖口还有一道她没注意到的泥印,此刻他正低着头,仔仔细细地搓那块地方。
她站在窗后看了一会儿,没出声。
晨光里他的动作不紧不慢的,搓完了那处泥印,又拎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大约觉得不够干净,又浸回水里揉了两把,拧干了,抖开,搭在旁边一根晾衣绳上。
做完这些,他才直起腰,顺手抹了一把溅在脸上的水珠,转过身来往屋檐下走。
刚走两步,他便看见了窗口探出来的半边脸。
叶寒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你醒了?"
他把湿漉漉的手往衣摆上胡乱擦了两下,朝窗边走了几步,"没吵到你吧?我看你那外衫昨儿蹭了灰,就顺手——"
"洗得干净吗?"
洛清雪趴在窗台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看着他。
"那当然。"
叶寒走近了,微微仰着脸看她,"我是谁?别说一件衣裳,就是一条小河我也能给它洗——"
"行行行。"
洛清雪笑着打断他,没让他吹完那牛皮,缩回身去穿衣裳了。
她洗漱完换好衣服出来时,院子里的水盆已经收走了,晾衣绳上那件藕荷色的外衫被晨风吹得微微摆动,已经半干了,在日光里泛着清润的光。
两人在客栈楼下简单吃了早饭。
老板娘端上来的小米粥熬得浓稠,配着自家腌的酸萝卜和一碟炒鸡蛋,朴素却热乎。
洛清雪喝了两碗粥,觉得整个人都被那暖意泡开了,连眼底的倦意都散了几分。
"今儿个往哪走?"她放下碗问叶寒。
叶寒正在剥一个水煮蛋,把蛋壳仔细地剥落干净,放在她面前的碟子里,才开口:"大叔昨儿说,沿着河走半日,有个镇子叫柳溪。镇子不大,但是有一片老柳树,沿河长了几百年了,春天的柳絮飘起来的时候整条河都是白的。"
洛清雪拿起那颗剥好的水煮蛋,咬了一口,含糊地应了一声:"那就去柳溪。"
两人结了账出门时,日头已经升高了些,镇子上的铺子也陆续开了门。
有卖早点的、有修鞋的、有把昨日晒干的草药收进屋里的,都还是些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人间事。
两人沿着镇子南边的小路走,果然没多久便看见了那条河。
河水不宽,水流平缓,两岸确实种满了柳树,长长的枝条垂下来拂着水面,在晨风里轻轻摆着。
洛清雪走在河岸边,偶尔侧头看看那些老柳树的树皮和枝干。
一棵特别粗的老柳树吸引了她的注意,树干粗得需要两人才能合抱,树皮上全是岁月刻下的深深的褶痕。
她伸手碰了碰那粗糙的树皮,开口道:"这棵树活了多久了?"
叶寒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闻言也走近了,仰头看了看树冠:"怎么也得三四百年了吧。"
洛清雪收回手,转过来看他:"比我们短一些。"
叶寒听出她话里那层淡淡的感慨,弯了一下嘴角,没有接话。
他只是自然地伸出手,替她把方才被风吹到颊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顺便把她发间微微歪了一点的桃木簪正了正。
洛清雪仰着脸由他摆弄,等他做完这些,才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没以前歪了。"
叶寒收回手:"手艺还是有进步的,你要是多给我几根桃木让我练练手——"
"你想得美。"
洛清雪已经转身继续往前走了,藕荷色的裙摆拂过岸边的野花和细草,步子轻快。
叶寒跟上去,落后她半步,看着她走路的背影和偶尔拨开低垂柳枝时扬起的腕子,嘴角始终挂着一道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前方柳枝的缝隙里露出几座白墙灰瓦的屋檐,柳溪镇已经到了。
河上有座石桥,桥面不大,两个人并肩走刚好。洛清雪站在桥中央朝下游望了一眼,然后偏过头来,朝他笑了笑:
"今天天气真好。"
叶寒走上桥,站在她身侧,也顺着她的目光望了一眼河面。
柳树的倒影在水波里轻轻晃着,日光碎成一片流动的金,落在水面上,落在他们并肩投下的影子里。
"嗯,"他说,"每一天都很好。"
石门在身后缓缓合拢的时候,王生剑感觉到一阵极轻的震颤从脚下传来,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落了锁。
秘境的入口在他身后闭合了,光从门缝里被一寸一寸地挤出去,最后彻底消失,四周暗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
前方的空间正缓缓亮起来。
是一片看不见顶的穹庐,幽蓝色的微光从不知道多高的上方渗下来,像是夜空被压低了,又像是置身于一个巨大的、被封住的山腹之中。
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带着微尘的光雾,极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落在虚空里反弹回来的回声。
他往前走了几步,靴子踩在不知名的地面上,脚下微微软,像是落了极厚的尘土。
视野里空旷极了,没有树,没有山石,没有人工修筑的痕迹,只有一片漫无边际的幽蓝。
王生剑停下来,环顾四周。
什么都没有。
没有追兵,没有对手,没有需要应付的人。
那些在秘境之外朝他投来的目光、低声的议论、惊恐的退避——全都被那扇石门挡在了外面。
他不需要警惕谁,不需要防备谁,也不需要再向任何人证明什么。
他只是一个背着铁剑的人,站在一片空无一物的空间里。
忽然之间,他觉得自己好累。
那种累不是从脚底下泛上来的,而是从骨头缝里、从肺腑深处、从很久以来一直绷着的那根弦上漫出来的。
弦绷得太久太紧了,此刻周围的安静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了一下那根弦,它便颤着松了下来,所有的酸、所有的乏、所有被压在底下的东西,一齐涌了上来。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久到他觉得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然后他慢慢地坐了下来。
盘膝坐在地上,铁剑横在膝头,手握着剑鞘,保持着这个姿势又坐了一会儿。
他的眼皮开始往下沉,一下,又一下,像有极重的铅坠子拴在睫毛尖上。
他试着睁了一下眼,视野里那层幽蓝色的微光模糊了一层,又清晰了一瞬,又模糊了。
他不再挣扎了,只是闭上了眼,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最后靠在了身后什么也没有的虚空中。
可他没有倒下去。
有什么东西轻轻托住了他——是空气中那些浮动的、微尘般的灵光,像是感知到了他的疲惫,极轻地聚拢过来,在他身后垫了一层温软的无形之力。
王生剑没有察觉这些。
他只是在那股力量托住他的瞬间,整个人像是终于被什么人接住了一样,沉沉地、彻底地卸下了所有的力气。
他睡着了。
呼吸慢下来,深长而均匀。那双在秘境之外锋利得能斩断一切的眼闭着,眉间那些因为长期绷紧而刻下的纹路也缓缓地舒展开来。
铁剑横在他膝头,他的手还虚虚地搭在剑鞘上,可手指已经不再用力了,是松弛的、自然的弧度。
幽蓝色的微光落在他身上,将他削瘦的轮廓描出一层柔和的光晕。
空气中那些浮动的微粒在他周围缓慢地游走着,像无声的守护者,没有惊扰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绕着他,在那片空无一物的空间里,将他裹进一层温柔到几乎不真实的光里。
他太累了。
从孟幼蕊陨落的那天起,他就没有真正合过眼。每一个夜里,他躺在床榻上闭着眼,脑海里全是回放不完的画面。
那些画面切开来是一帧一帧的,她回头笑的样子,她挡在他面前的样子,她最后攥着他袖口的手滑落下去的样子。
他一遍又一遍地看,看得眼睛发疼也不肯停下,像是多看一遍,就能从中找出某种他漏掉了的可能。
没有可能。
他知道没有可能。
可他就是停不下来。
后来他就不再躺下了。
他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练剑,把自己的每一寸力气都榨干,练到站不住的时候便靠着树闭一会儿眼,不到一个时辰又醒过来,继续挥剑。
他不敢停下来。停下来就会想起她,想起她的时候心脏像是被人攥着拧,那种疼是实实在在的、会让他弯下腰来的疼。
可此刻,在这片什么都没有的秘境里,他忽然觉得——暂时不想了,也可以的。
暂时可以不用去想那些了。
他只是闭着眼,呼吸平稳,手边搁着剑,像以前每次练完剑后在山坡上晒太阳打盹时一样,只是这一次没有风吹过来,没有鸟鸣,没有她坐在旁边剥果子。
但他终于能睡着了。
真正地、沉沉地、不再被梦惊醒地睡着了。
幽蓝色的光在他合拢的眼睑上覆了一层薄薄的暖意。
那片空旷的空间里没有时间的概念,他可能睡了很久,也可能只睡了一小会儿,但当他终于醒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好像是重新活过来了那么一点。
王生剑睁开眼,视野里还是那片幽蓝色的微光。
他低头看了一眼膝头的铁剑,剑身静静地躺在他掌下,剑鞘上落了几颗细碎的、不知从何处飘来的光点。
他没有立刻站起来,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缓缓地呼吸着。
然后他握着剑,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比进去时轻了一些,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也多了一层很淡的、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清亮。
他抬步往前方走去。
秘境核心区的山脉远看像一柄倒插在地上的巨斧,山脊陡峭,岩壁嶙峋,灵光从山体的缝隙里渗出来,一层一层地漫溢着,将整座山笼罩在一种浓郁到近乎粘稠的灵气里。
越是靠近核心区域,空气中的灵力密度便越高,吸一口气都觉得肺腑被涤荡了一遍。
王生剑踏上山脚时,那些灵光拂过他的衣摆,像流水拂过石头,没有留下痕迹。
他往山上走。
山路两侧已经聚了不少人。
乾元秘境开启不过数个时辰,最先抵达的修士们早已在各处灵脉节点上争夺起来。
山脚一带是些散落的天材地宝,年份不算久,却也是外界难得一见的品级。
有人在争一株半人高的赤色灵草,剑光与掌风交错,在岩壁上留下深深浅浅的焦痕。
有人为了一块嵌在石壁里的灵石大打出手,灵光的爆裂声在山间回荡,震得碎石簌簌滚落。
王生剑从他们旁边经过时,那些争斗的声音忽然弱了几分。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出下一步,脚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被山风卷着飘出去。
他没有看向两边,也没有刻意绕开那些打斗的区域。
他只是沿着一条最直接的上山路线走着,路过一处灵草争夺的现场时,旁边那柄正要劈下的剑忽然顿住了。
持剑的修士大约是余光瞥见了什么,下意识地偏头看了一眼,然后那柄剑便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他认出了王生剑。
不只是他。
附近几处正缠斗着的修士也陆续停了下来,有人收了法器,有人往后退了半步,有人只是握着武器站在那里,目光追着那道沿着山路上行的身影,没有说话。
王生剑没有理会任何一个人。
他走过那株赤色灵草旁边时,方才还在争抢它的两个修士已经各自退开了几步,谁都没再动手。
灵草在山风里微微摇晃,叶片上的露水还未干透,他连余光都没有偏过去一下。
他继续往上走,身后的那些目光像细针一样密密地扎在他的后背上,可他浑然不觉。
往上走了一段,地势变得陡峭起来。山道收窄,仅容一人通过,两侧都是裸露的岩壁,泛着暗沉的灰色。
这一段路上的人少了些,但偶有修士在崖壁上攀附着采集灵矿,见有人经过,便低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看过之后,采集的动作也停了下来,悬在半空中,像是不知道该不该继续。
王生剑没有抬头。
他踩着那些凹凸不平的石阶,一步一步往上,铁剑在他腰间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剑鞘磕着腿侧,发出不紧不慢的轻响。
他越走越高。
身后那些停下来的动作、静下来的声音,被他远远地抛在了下方。
山风大起来了,吹动他衣袍的下摆和袖口,将他削瘦的轮廓在岩壁上拖出一道细长的影。
前方灵光越来越浓,几乎凝成了实质的雾,在山脊上缓缓流淌,将更远处的视野遮得模糊不清。
他走进那片灵雾里时,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山谷里影影绰绰的,散落着许多静止不动的人影,像一幅被按了暂停的画。
那些方才还在为了几株灵草、几块灵石争得面红耳赤的人,此刻都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
他收回目光,转回身,走进了更浓的雾里,身影被灵光吞没,渐渐看不清了。
山脚下又恢复了声响。
有人低声问旁边的人:"那是谁?"被问的人沉默了一会儿,才答了一句:"青云剑宗那个。"
然后两人都没再说什么,各自收了法器,往相反的方向走了。2
作者大大,这章太好啦,想看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