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满楼在那座石拱桥上站了很久。
久到长街的灯火暗了几盏,久到画舫的琵琶声歇了又起,久到夜风把她红裙的下摆吹得凉透了,连指尖都失了温度。
她始终望着那两道身影消失的方向,望着他们走过拱桥,走过街角,走过一盏又一盏灯笼,最终融进长安城茫茫的夜色里。
再也看不见了。
她终于收回目光时,眼角是干的,腮边却留着一道浅浅的水痕,被晚风一吹,凉得发疼。
她抬手用指腹蹭了一下,垂下眼,看着指腹上那一点微不可查的湿意,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花满楼啊花满楼,"她对着空无一人的河面,声音低得像在跟自己说,"你算了一辈子别人的命,怎么就不算算自己的心呢。"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的腥气和远处飘来的脂粉香,拂过她的裙裾和鬓发,像一只无声的手,轻轻推了她一下。
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广袖,转身走下石桥,红色的裙摆在青石阶上拖曳而过,像一尾游入夜色的鱼。
尘云阁的后院依旧静悄悄的。
阿绒的房间亮着灯,暖黄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映出一个小小的、趴在桌上的影子。
花满楼走过去,在窗外站了片刻,透过窗纸的缝隙,看见溪幻绒果然又趴在《天数命理》上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点可疑的水光,手边摊着一碟吃了一半的桂花糕。
她推门进去的声响很轻,可阿绒还是迷迷糊糊地抬了抬头,揉着眼睛嘟囔了一句"花姐姐你回来了",便又一头栽下去,呼吸很快重新变得均匀绵长。
花满楼站在她身边,低头看了她许久。
小姑娘睡得毫无防备,腮帮子压着书页,压出一小片红印子,睫毛长长地垂着,在灯下投出两片柔和的影。
她伸手,将阿绒压着的书页轻轻抽出来,又把那碟桂花糕挪到一边,解下自己肩上的披帛,轻手轻脚地披在阿绒身上。
"傻孩子,趴在桌上睡仔细着了凉。"
她的声音很低,低到连她自己都快听不见,"往后没有花姐姐给你盖被子了,可怎么办。"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也怔了怔,随即摇摇头,将那一点涌上来的酸涩压回去。
她走到桌边坐下,摊开那张写了一半的遗书,指尖抚过纸面上还带着墨香的"平安喜乐"四个字,提笔想再添些什么,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却久久落不下去。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了。
长安城沉在夜的最深处,连最喧嚣的街巷都安静下来,只有风还在不知疲倦地穿堂过巷。
花满楼终于放下了笔。
她没有再写,而是将那张信纸折好,连同那枚灵石铜钱、那片画着小表情的纸角,一并放进那个绣着金边的锦囊里,又将锦囊仔细地系好,起身走到阿绒的床边,弯腰,将锦囊轻轻塞进了她的枕头底下。
她做完这一切,又在床边坐了片刻。
月光从窗棂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半张脸上,将她眼下的青色照得分明。
她看着阿绒熟睡的脸,看着那张脸上毫无阴霾的、属于少女的柔软线条,嘴角终于浮起一点真正的笑意。
"阿绒,"她极轻地开口,像在说一个只有自己听得见的秘密,"花姐姐这辈子,算尽天机,唯独算对了两件事。一件是叶寒终于等到了他等的人,另一件,是捡到你。"
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抬手替阿绒掖了掖被角,然后站起身,吹熄了桌上的灯。
黑暗里,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望着窗外长安城连绵的屋脊,和屋脊之上那片缀满星子的天幕。
春夜的风裹着远处隐约的花香拂进来,带着一点潮湿的、泥土将醒未醒的气息。
花满楼将手臂上的衣袖缓缓推上去,借着星月最后一点微光,看见那些黑色的脉络已经蔓延到了肩头。
她的寿命,已经不足三个月了。
她没有害怕,也没有怨怼。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些蔓延的黑色纹路,像在看一道早已写好的命数,半晌,她放下衣袖,轻轻合上了窗。
"三月之后,桃花开得最盛的那一日。"她对着窗棂上的木纹,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倒也合衬。"
窗外,长安城的夜色依旧沉沉地笼着,偶尔有一两声犬吠从深巷里传来,又被风揉碎。
远处的望月楼早已熄了灯火,那座最高的连廊隐在夜色里,模糊成一道灰淡的轮廓,什么也看不清了。
花满楼最后望了一眼那个方向,然后转身,走回自己的琴前坐下。
她的指尖搭上琴弦,拨了一个极轻极短的单音,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孤零零地响了一声,便散了。
她没有再弹。
遮天魔殿,媚尘峰。
殿门紧闭着,连檐角的血色风铃都被一股无声的灵力压得发不出声响。
守在外面的两个小弟子面面相觑,互相递了一个"又来了"的眼神,便老老实实地退到更远的回廊下站着了。
殿内,媚灵儿坐在那张宽大的玉椅上,单手托腮,另一只手里捏着那支名为"听雨"的仙笛,在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圈。
笛身莹白的玉色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映得她指尖也透出一层薄薄的粉。
她转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把笛子凑到唇边,吹了一个极短促的音。
那音调有些发闷,像憋着什么气似的,吹完她便把笛子往桌上一搁,发出"嗒"的一声脆响。
"臭叶寒。"她望着殿门的方向,目光却没什么焦点,声音不大不小,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说好了带发簪回来的,人呢?人影都没见着一个。"
她伸手去够桌上那碟果子,捏了一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觉得没滋没味,咕哝着把果核吐到掌心,往旁边一搁。
殿内安安静静的,只有烛火偶尔跳一下,发出"噼啪"的轻响。
媚灵儿盯着那跳动的烛火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又拿起那支笛子,垂着眼,用指腹慢慢摩挲着笛身上细密的纹路。
这笛子是在鸣乐仙朝时,叶寒替她寻来的。
那天他戴着一副笨兮兮的面具,一路上被她拉着东逛西逛,买糖葫芦,看街边的杂耍,还被她逼着喂了一口凉粉。
那时候他眼底有笑,是那种没什么心事、只是单纯被她闹得没办法的无奈的笑。
她记得很清楚。
那天他站在那家铺子前,被她说得没办法,只好低头咬了一口她递过去的糖葫芦,嘴角还沾了一点糖衣,被她笑话了半天。
他后来还把那串没动过的糖葫芦留给了她,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时候悄悄收起来的。
"那时候还知道给我买吃的,带我去玩。"
媚灵儿把笛子搁在膝上,扁了扁嘴,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了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怎么一出长安,就把我忘得干干净净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
明明她早就知道的——叶寒心里有一个人,找了八百年,踏遍三界六道,从来没放弃过。
这次他出去,多半也是和那个人有关。她知道的,她一直都知道。
可知道归知道,该生的气,一点也没少。
"发簪都说了要带回来的。"
她站起来,在殿里踱了两步,又坐回去,把笛子拿起来又放下,折腾了好几个来回,终于泄气似的往椅背上一靠,望着殿顶那些流转的暗纹,声音闷闷的,"就算去找别人了,也不至于连支簪子都忘了吧……"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发间,那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插。往常她的发髻上总会簪些时新的珠钗玉簪,可叶寒说要给她带一支回来,她便特意空出了位置,连着几天都没簪别的东西。
现在看来,这位置怕是要一直空下去了。
"哼。"媚灵儿拿起笛子,虚虚地点了一下空气,像在戳某个不在场的人的脑门,"长安的狐狸精要是把你魂儿勾走了,我就……我就把你的躺椅扔了,把你的话本全烧了,把你藏在望断涯那棵老树底下的酒坛子全砸了——"
她说到一半,自己先停住了,耳朵尖微微泛红。她是怎么知道他还在望断涯那棵老槐树底下藏了酒的?
那还是好几年前,她半夜悄悄跟着他,看见他鬼鬼祟祟地刨了个坑埋东西,后来趁他不在偷偷挖出来看了,果然是酒坛子,坛口还封了一层灵力。
她没戳穿他,只是每次都假装不知道,由着他去,由着他醉。
"……算了,不砸了。"她把笛子抱进怀里,下巴搁在笛身顶端,声音越来越小,"省得你又跑去买,买完了又藏起来,我还得再装一次不知道。"
殿里又安静下来。
夜已经深了,媚尘峰外偶尔传来守夜弟子换班的脚步声,又渐渐远去了。
烛火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温温的光影,映着她微微垂着的眼睫,和唇角那道不太明显的、压也压不下去的弧度。
她气是真的气,可想他也是真的想。
她从袖袋里摸出一枚玉坠,是叶寒走前随意丢给她的,"拿去玩"三个字说得轻飘飘的。
她把它挂在听雨的笛尾,轻轻晃了晃,玉坠撞在笛身上,发出极细碎的一声清响。
"臭叶寒,等你回来了,我再跟你算账。"她说着,把笛子搁在膝头,自己蜷进椅子里,望着殿门外那片黑沉沉的魔域夜空,"快点回来啊,发簪的事……这次就饶了你了。"
风从殿门缝隙里钻进来,拂动她颊边的碎发,将她那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叹息一并卷走,散进漫漫夜色里。
可她等了许久,也没有等到那支发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