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娅回到孤儿院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她的袍子下摆沾着泥土,袖口被荆棘划了一道细长的口子,鞋底结了一层半干的泥壳。她今天去了城郊更远的一片荒地,在那里试种了一种耐寒的冬麦,回来时还绕路给一户有婴儿的麻瓜家庭送了一小袋面粉。她推开门的时候,科尔夫人正站在走廊尽头,用那种“你总算回来了”的目光看着她。
“你那个孩子又出事了。”
莉娅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灯泡碎了一地,勺子变形了。我不知道他在搞什么——”
莉娅没有等她说完,转身快步走向二楼。她穿过走廊,推开那扇半掩的门时,先闻到一股轻微的焦糊味,像是空气里残留着某种被强行压下去的波动。房间里很暗,窗边的灯泡碎在地上,银白色的碎片散落在旧木地板上,反射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光。墙角有两只勺子,一只被拧成了麻花,另一只被压扁了,边缘带着不规则的凹痕。
汤姆·里德尔坐在床沿,双手握着膝盖,头低着,没有抬头看她。他看起来很小,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袖口挽了两圈,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他的头发比几年前长了一些,发梢垂在额前,遮住了他眼睛的形状。他的肩膀微微绷着,像是正在用全身的力气压制什么,又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被强行压下去。
莉娅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与他平视:“……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他的声音比同龄孩子低一些,但带着一种他已经习惯了控制的平稳,“我只是……心情不太好。然后东西就碎了。”
莉娅看着他。他没有哭,脸上也没有愤怒的表情。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个正在努力理解自己的存在为何会引发混乱的孩子,他把那件事说得很简单,像是陈述一个与他无关的事实。
“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勺子会弯。灯泡会爆。有时候……”他停顿了一下,“……还能跟蛇说话。”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抬头看她。但他手指的关节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一下——像是那句“能跟蛇说话”的重量正在无声地坠向他还没学会命名的地方。“你会不会觉得我是个怪胎?”他问。
莉娅安静了片刻。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那双攥着膝盖、关节泛白的小手。“如果你能让那些蛇帮忙松土,或者让它们去吃田里的老鼠,那它们就能保护食物不被糟蹋。这难道不是很实用的一种能力吗?你只是需要练习怎么用。”
他的手指微微松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但肩膀不再绷得那么紧了。
那天晚上,莉娅在他床边坐了很久。她帮他收拾了地上的碎灯泡,用魔法把变形的勺子恢复成了原本的形状,然后坐在他身边,让他侧躺着,用她的手轻轻梳理着他额前散落的碎发,像在理清一株被风吹乱的细枝。“小时候,我有一段时间也觉得自己的存在是错的,”莉娅轻声说,“后来我发现——只是还没有找到合适的位置。你也还在找。”
汤姆没有回答。但她的手指在他的头发里停了一下,然后继续那个动作。她开始哼一支歌。调子很轻很轻,像在夜风里轻轻穿行,掠过所有尚未合拢的窗沿和微张的嘴唇。她唱的是瑟拉菲娜哄她入睡时曾经唱过的那一首,她以为自己会唱不下去。但她的声音没有停,只是带着一点难以察觉的颤抖,像在试探冰面是否还能承载她的脚步。
她一边哼,一边将一缕魔力小心翼翼地输进他的魔法脉络。那道光很细,像一根在黑夜中缓缓延伸的丝线,沿着他体内那些尚未完全稳定下来的通道,温柔地梳理着他自己还无法控制的力量。她没法替他抚平一切,但至少,她可以陪伴着这些波动,直到它们慢慢平息下来。他的呼吸渐渐平缓了,蜷着的手指也慢慢松开了。他睡着了。
莉娅没有停下来。她继续哼着那首歌。眼泪开始往下落,落在他的被子上,落在他的枕边,落在她的衣摆上,一滴接一滴,安静地、不断地。她以为忙起来就不会想她了,可这会儿,空下来的夜晚太长了,长到她的想念不知该往哪里放。她不哭了,但她的眼睛还是湿的。她躺在他身边狭窄的床沿上,把他往怀里拢了拢,像哄一个比实际年龄小许多的孩子,用体温填补深夜里那些无法命名的空缺。
一大一小,挤在那张窄小的床上,一起沉进了同一个夜晚的底部。
莉娅在那片温暖的黑暗里看见了一个模糊的轮廓。是瑟拉菲娜。不是现在的她,而是很久以前的她,穿着霍格沃茨的校袍,坐在阳光下,手里握着一本书。她转过头来,笑着对莉娅说:“你又发呆了。”阳光落在她的肩头,把发丝照成浅金色的丝线,像一片不会消失的、适合长久停留的安宁之地。
莉娅在梦里没有回答。但她笑了,笑得很轻很轻,像一枚羽毛落在水面上,被风吹远了一点,又被吹近了,沉沉地停在那片没有被时间扰动过的水域里。
窗外,伦敦的夜色还很深。孤儿院的楼体在路灯的映照下,也难得地沉入了一段安稳的、无人惊扰的宁静里。
第三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