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裁缝铺的猫与刺猬

三个人在冰淇淋店门口交换了堪称狼狈的一眼。

瑟拉菲娜低头看着杯子里最后一口巧克力薄荷味冰激凌，又抬头看了看柜台后面正在给新客人递勺子的莱姆斯·卢平，再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她做了一个非常果断的决定：三秒钟之内吃完它。

她把剩下的一整勺塞进嘴里，冰得太阳穴一阵紧缩，但她的表情岿然不动。莉娅还在小口小口地舀，被她一把拽住了手腕：“走了走了走了。”

“可是我还没吃完——”

“路上吃。”

“路上怎么吃——”

“边走边吃。”

瑟拉菲娜付了钱，拽着莉娅的胳膊，以一种“我们没有在逃但我们确实在加速离开”的体面步速撤离了弗洛林冷饮店门口。莉娅被她拽着走了半条街，手里的覆盆子柠檬冰激凌还在往下滴，她慌忙舔了一口，然后小声说：“我们为什么要跑？”

“没跑。我们只是……战略转移。”

“战略转移到哪里？”

“巫师的服装店。”瑟拉菲娜说，“我得买几套工作袍子。马上要入职了，总不能穿着校袍去魔法部上班。”

“你确定要去了？”

“去还是要去的。”瑟拉菲娜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语气轻了一点，“反正在家闲着也是胡思乱想。上班至少有事干，不用整天想着我为什么会配给一个五十一岁的……”她咽下了后半句，换了个词，“……前辈。”

莉娅没有追问。她只是安静地跟在她身边，左手端着半杯快化完的冰激凌，右手被瑟拉菲娜拽着，走过了三个拐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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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金夫人长袍专卖店的对角巷分店，午后客人不多。门铃响了一声，两个姑娘走进去，迎面扑来一阵新布料和旧木质衣架的混合气味。

一个穿着浅紫色围裙的女店员迎上来，热情地给瑟拉菲娜量尺寸，嘴里念叨着“小腰围”、“好比例”、“穿长袍肯定好看”之类的职业赞美。瑟拉菲娜站在台子上配合着转身、抬臂、站直，嘴上还在跟莉娅聊天。

“你想好去哪里工作了吗？不用担心，反正我是我们家的继承人，肯定养得起你。”

莉娅坐在旁边的绒面矮凳上，把空杯子放在膝盖上，认真地想了想：“……我还没想好。我什么都不会。”

“你会很多。你植物魔法不是挺好的吗？”

“那是业余爱好，不能当饭吃。”

“那我就让你当饭吃。”

莉娅还没来得及回应，店门又响了。

门铃第二次响起的时候，脚步声比女店员更加沉稳、更加有节奏、更加“我知道自己穿什么尺码不需要你量”的那种笃定。瑟拉菲娜还没来得及回头，就听见一个熟悉的、清冷中带着一点疲倦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真是天真的小公主啊。”

瑟拉菲娜的脊背僵了一瞬。她转过身来，站在店门口的女人高挑清瘦，深棕色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办公长袍，衣料剪裁利落，没有一点多余的褶皱，只有领口别着一枚细小的银色胸针——是魔法部的制式徽章。她双手抱着一个文件夹，灰蓝色的眼睛正望着台子上的瑟拉菲娜，嘴角带着一种“我来看看你过得怎么样但不会表现出来我在看”的微妙弧度。

“……表姐。”瑟拉菲娜说。语气介于“好巧啊”和“你怎么在这里”之间。

塞尔维娜·海伍德走进来，没有回答“好巧”，而是径直走到了莉娅面前，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目光很平，不带恶意，但也不带多少暖意——就是那种“我在看你但我不会浪费情绪评价你”的拉文克劳式审视。

“这位小朋友，”她对莉娅说，“你要记住：所有的诺言和誓言，只有在相爱的时候才做数。当你们两个彼此厌恶的时候——就什么都不算数了。”

莉娅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没有抬头。

瑟拉菲娜直接从量衣台上跳了下来——动作太大，差点踩到女店员的脚——她站在塞尔维娜面前，像一只炸了毛的猫，声音微微抬高：“表姐！你庞大工作量还没压垮你吗？怎么现在还有闲心逛服装店？是工作量不够饱和吗？还是平时在偷懒？”

塞尔维娜挑了挑眉，没有生气。“偷懒？我上个月加班了一百二十个小时。你猜我今天为什么有空来？因为我刚通宵审完一批战后追责卷宗，领导给我放了一天假。”

“……那你放假来干嘛？”

“来买袍子。顺便看看你。”她顿了顿，补了一句，“顺便看看你是不是已经被那个老头子的匹配结果吓疯了。”

瑟拉菲娜的脸微微涨红：“我没有疯。”

“你刚才从冰淇淋店逃跑的样子很像在发疯。”

“那不是逃跑，那是战略转移——”

“转移到我面前了。”塞尔维娜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浅，但确实弯了。那是一种“我懒得拆穿你但我确实知道你在干嘛”的表情。

瑟拉菲娜没有反驳。因为莉娅在旁边小声地说了一句：“……其实她说的也有道理。”

瑟拉菲娜猛地转过头：“你不相信我？”

“我没有不相信你……”莉娅的声音更小了，“我只是……还没想好自己要干什么。万一我真的什么都干不了呢？”

瑟拉菲娜深吸一口气，转向塞尔维娜，声音带着一种被气到之后反而更加笃定的认真：“表姐，你不要开我的玩笑好不好？这一点都不好笑。我的宝贝要哭掉了。”

塞尔维娜看了她两秒，然后翻了一个白眼。那个白眼翻得很标准——法国贵族小姐在寄宿学校里练出来的，带着一种“我见过世面你少来这套”的从容感。她走到旁边的衣架前，一边翻看着挂着的袍子，一边用一种漫不经心但每一个字都精准的语气说：

“你知道我在四年级之前是在布斯巴顿读的吧？后来法国那边出了点事，才转到英国来。转来之后没过多久就打起来了，我连适应期都没有就直接进了战时状态。”

她停下来，看了瑟拉菲娜一眼。

“所以我比你们更清楚一件事：如果你不能肩负起自己的责任，那你所有的诺言就像甜言蜜语一样，像泡沫一样——一戳就碎。”

瑟拉菲娜安静了。

塞尔维娜放下手里的袍子，转过身来，目光扫过瑟拉菲娜和莉娅两个人，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还有——你们两个，离那个莱姆斯·卢平远一点。下次再让我看见你们跟他走太近，我会很不好说话。”

瑟拉菲娜愣了一下：“……为什么？”

“不为什么。你们以后就知道了。”

“表姐你好奇怪哦。你管我那么多，你那么喜欢法律执行司，怎么不去当傲罗？你打架不是挺厉害的吗？”

塞尔维娜把文件夹夹在胳膊底下，双手抱胸：“你以为我在法律执行司当的是什么？我是傲罗办公室和法律执行司之间的验证员。有些巫师喜欢说谎，因为人道主义我们又不能直接动刑，要一步一步推理、验证、对质——”

她深吸了一口气。3

“——每天跟一堆编谎话的食死徒家属打交道，我真的要气死了。你再给我活蹦乱跳的，我明天就把你的名字挂在待审名单里。”

瑟拉菲娜看着表姐那张写满“我真的很累但我不会承认”的脸，忽然笑了一声。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张开手臂——抱住了她。

塞尔维娜整个人僵住了。

“……干什么？”

“抱你。”

“我跟你说了我最近在审食死徒案——”

“所以更需要抱。”

“……你是不是傻？”

“是。你也是。”

塞尔维娜僵了一秒。两秒。然后她那只没有夹文件夹的手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来，拍了一下瑟拉菲娜的后背。像一只不习惯被摸的刺猬，在确认对方没有恶意之后，勉强把刺放平了一点点。

“……行了。”她说，声音比刚才闷了一点，“你放开我。有人在看。”

“谁在看？”

“那个女店员。她手里尺子都举了半分钟了。”

瑟拉菲娜松开她的时候，塞尔维娜迅速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领口，恢复了那个“我是一个冷静的拉文克劳公务员”的表象。但她没有后退。她站在原地，看着比自己矮了半头的表妹，声音恢复了那种刻薄中带着一点隐晦关心的调子：

“你的配对结果……整个魔法部都知道了。昨天下午通报的时候，法律执行司那边的茶水间都炸了。”

瑟拉菲娜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整个魔法部？”

“整个魔法部。”

“我的梅林啊。”

“可不是嘛。”塞尔维娜靠进旁边的衣架柱子上，灰蓝色的眼睛垂下来看着地面，“我当时听见的时候，气得都想直接替你嫁给那个老巴蒂·克劳奇了——毕竟他太老了。你自己要想清楚，我们法国那边貌合神离的夫妻多了去了，你不需要太在意别人怎么看。重要的是你自己想清楚。”

瑟拉菲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头来，故意用一种“我是在转移话题但我确实很好奇”的语气说：“表姐你长得一点都不像拉文克劳。你明明像斯莱特林——这么骄傲，这么自大，这么傲慢的。”

塞尔维娜直接叉起了腰：“你再说一遍？你看看你自己这样子——还不是跟斯莱特林家大小姐似的，结果居然进了赫奇帕奇。谁信啊？”

“分院帽分的！”

“分院帽肯定分错了。”

“你才分错了！”

两个人互相瞪了两秒。莉娅坐在矮凳上，看着她们俩——一个叉腰，一个抱臂，但谁都没有真的生气——她忽然觉得，这两个人真的很像。不是外表像，是那种“明明很在意对方但非要嘴硬”的劲儿像。

然后塞尔维娜忽然转过身来，对着一直安静坐着的莉娅说了一句话。

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一点——大概三成。但已经是她能拿出的最接近“温柔”的水平了。

“不要担心。即使我们有一份工作——主要就是为了有份工作而已，让自己的作息不要太紊乱。找到自己喜欢的，将就干也行。卖冰淇淋也可以，干什么都可以。只要喜欢就可以了。”

莉娅愣了一下。然后她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谢谢表姐。”

“不要叫我表姐。叫我塞尔维娜。”

“谢谢……塞尔维娜。”

塞尔维娜没有再回应。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表——那种“我已经超时了”的职业表情重新回到了她脸上。她把文件夹夹好，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边的时候，她头也不回地丢下了一句：

“下周末回家吃饭。你妈让我带话——她说她想你了。”

瑟拉菲娜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见到我妈了？”

“昨天。我在法律执行司的走廊里碰见她了，她来办手续。”塞尔维娜推开门，初秋的风吹进来，把她深棕色的发丝吹乱了一缕，她没有理，“她说她已经想好怎么帮你避税了。你记得回去。”

门关上了。门铃响了一声，恢复了安静。

瑟拉菲娜看着那扇还在轻微晃动的门，过了几秒才轻声说：“……她是不是从来没说过她想我？”

莉娅想了想：“她说了让你回家吃饭。”

“那不一样。”

“那是一样的。”

瑟拉菲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她刚才抱表姐的时候，指尖碰到了对方后背肩胛骨的轮廓，很硬，像一架长期绷紧的琴弦。她忽然觉得，表姐其实也是一个很累的人。只是她从来不说。

“走吧，”瑟拉菲娜重新站回到量衣台上，对着举了半天的尺子已经快要表情失控的女店员说，“继续量。我要三套。深灰色、墨绿色、还有一件黑色的。”

莉娅坐在矮凳上，看着她的侧脸，轻轻地说：“……那我也要买一件吗？”

“买。我付钱。”

“可是塞尔维娜刚才说——”

“她说她的，我买我的。”瑟拉菲娜头也不回，“我说过我养你。我这辈子最讨厌说谎的人，我不是。”

莉娅看着她的背影，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她旁边，小声说：“……那我要一件浅蓝色的。带一点点银色的边。”

“好。”

“谢谢。”

“不用谢。”

女店员终于开始了第三次测量。阳光从裁缝铺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姑娘的肩头上，把布料上漂浮的细小绒毛照成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尘埃。门外的对角巷还在热闹着，猫头鹰还在飞着，魔法部的大楼还在远处灰蒙蒙地矗立着。但在这个裁缝铺的小小空间里，有一瞬间，好像什么都没那么重要了。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