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堂里的空气还没来得及从瑟拉菲娜的匹配结果中恢复过来,乌姆里奇已经用她那甜腻得发齁的嗓音念出了下一个名字。
"莉娅·佩弗利尔。"
瑟拉菲娜的手指忽然收紧了。
她感觉到自己左手边的那只手腕微微颤了一下。莉娅的呼吸顿了一拍,浅褐色的眼睛抬起来,望向前方主席台上那顶灰扑扑的分院帽。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去吧。"瑟拉菲娜低声说,"我在这儿。"
莉娅看了她一眼。那种眼神瑟拉菲娜见过——一年级分院的时候,莉娅也是这样看她的:像一只被放在陌生房间中央的兔子,耳朵竖着,四只脚都悬在空中,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落。
然后她松开瑟拉菲娜的手指,往前走了一步,两步,三步。
她走得很慢。但礼堂里没有人催她。
她走到主席台前,站在分院帽前面,低头看着那顶灰扑扑的旧帽子。它看起来很普通。甚至有点破旧。但它刚才决定了她最好的朋友的婚姻。现在轮到它来定义她的了。
莉娅伸出手,把帽子拎起来,轻轻地——几乎是小心翼翼地——戴到了自己头上。
帽子落下来的瞬间,礼堂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嘶嘶声。
一秒。
两秒。
三秒。
五秒。
十秒。
分院帽没有出声。
接引之笔悬浮在羊皮纸上方,笔尖泛着淡金色的微光。它动了。它确实动了——笔尖在空中画了一个圈,像是在扫描什么。然后它停住了。又画了一个圈。又停住了。
然后它什么都没有写。
空白。一个字都没有。
礼堂里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怎么回事?"
"笔坏了?"
"还是帽子坏了?"
"不会又匹配到什么已经死了的人吧——"
"闭嘴,你看她的表情——"
莉娅站在主席台前,分院帽还扣在她头上。她的脸色很平静。甚至比上来之前更平静了。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失望,没有焦虑。只有一种淡淡的、几乎像是解脱的——空洞。
她在心里想:也好。反正我也不适合结婚。
她正要把帽子摘下来,乌姆里奇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带着一种刻意拿捏的、甜得像坏掉的蜂蜜般的惊讶:"哎呀——这可真是……有趣呢。"
所有目光集中到她身上。
乌姆里奇用她那粉红色的羽毛笔尖轻轻点了点那张空白的羊皮纸。"接引之笔没有给出结果呢。这说明——"她侧了侧头,蝴蝶结在烛光下晃了一下,"——佩弗利尔小姐的真爱对象,目前还'不在系统中'。"
礼堂里安静了一拍。
"不在系统中"是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乌姆里奇的笑容加深了一点,"这位同学的真爱可能尚未出生,或者年龄过小,尚未被纳入接引之笔的信息库。根据法案细则,这种情况下,匹配将暂缓执行,待对象达到适龄后再做确认。"
她顿了顿。
"——真是一个幸运的孩子呢。"
礼堂里炸开了。
有人深深松了一口气,拍着胸口说:"梅林啊还好还好,如果我也这样就好了——"
有人低声嘀咕:"……还没有出生?那要等多少年?"
"等就等呗,总比被配给一个不认识的强。"
"她才十七岁,要等到她真爱长大——那她都多大了?"
"至少不用交单身税啊。"
"也是。没有匹配对象的人,单身税豁免。"
拉文克劳长桌上,有人推了推眼镜,用一种"我需要验证这个结论"的语气说:"所以如果系统里没有匹配对象,就可以暂时保持单身——但等到那个对象成长到适龄之后,匹配会自动生效?"
"理论上是的。"
"那如果对方永远不长大呢?"
"……那是幽灵。不在接引之笔的扫描范围内。"
"哦。那还好。"
人群中,瑟拉菲娜一步就跨了出去。
她没等任何人的许可,直接穿过人群走到了主席台边缘,伸出双手,把分院帽从莉娅头上摘了下来——动作很快,带着一种"好了你不用再戴这个破玩意了"的干脆。然后她抓住了莉娅的手腕。
"下来。"她说。
莉娅被她拽着走下了主席台。两个人绕过前排的人群,挤进赫奇帕奇长桌旁边的角落阴影里。瑟拉菲娜转过身来,直接抱住了莉娅。
抱得很紧。
紧到莉娅的鼻尖撞上了她的肩膀,浅亚麻色的头发蹭在她的锁骨旁边。
"……太好了。"瑟拉菲娜的声音闷在莉娅的耳边,带着一种极力压低的、努力不让自己显得太激动的颤抖,"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莉娅被她箍在怀里,整个人僵硬了大约两秒钟。然后那两秒钟过去了,她慢慢地——非常慢地——抬起手来,回抱住了瑟拉菲娜的腰。
她把脸埋进瑟拉菲娜的颈窝里,睫毛轻轻蹭过对方的皮肤。
"……你不用担心钱。"瑟拉菲娜还在说,语速比平时快,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旁边的人听见,"我养得起你。我跟你说了,我能力够养十个你。你就算这辈子都不结婚我也养你。"
莉娅埋在她肩窝里,闷闷地说:"……那你要是结婚了怎么办?"
"结婚了也养你。"
"你丈夫会介意的。"
"我早就说过了,我要是嫁一个会介意我养你的丈夫,那婚就不该结。"
莉娅的睫毛动了一下。她感觉瑟拉菲娜的肩膀上有一小块布料忽然变得有一点湿——是温热的,正在洇开。她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那是眼泪。
瑟拉菲娜在哭。
那个站在台上听见自己匹配对象是巴蒂·克劳奇时都没有颤抖的女孩,此刻正抱着她,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赫奇帕奇长袍的肩缝里。泪珠很小,被压得很克制,但温度骗不了人。
莉娅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那你怎么办?"她的声音变得更轻了,轻得像一根快要被风吹断的线,"你要嫁给他吗?你嫁给他的话,还能养我吗?我们两个还能在一起吗?你会不会——就因为结婚了——就——就不怎么来找我了——"
她的尾音开始发抖。
"——我们两个——会不会就这样子——渐行渐远了——"
她停了一下。
"——明明是我先来的。"
最后那句话又轻又薄,像一张被风掀到半空中又落下来的旧糖纸。但它沉甸甸地坠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
瑟拉菲娜把脸从她肩膀上抬起来,脸上确实有泪痕,但没有在哭了。她的眼睛很亮,浅灰色的瞳孔在烛火里泛着一点点湿漉漉的光。
"Are you kidding me?"
她笑了一声。是那种被气笑又被暖到的、完全没办法控制住的笑。
"你是傻瓜吗?"她把莉娅按回自己肩膀上,"你问这种问题?你问我结婚之后会不会不来找你?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她没有等回答,继续说下去,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我不喜欢做承诺。因为我讨厌承诺我做不到的事情。但是——"
她顿了一下。因为她的喉咙忽然紧了一下,但她说出来了。
"——我想跟你说,我不会走。我不会因为任何人就放下你。你是我唯一一个——"
她停住了。因为她的视线忽然模糊了一下。
"……你是我唯一一个不需要我算计的人。"她最后说,声音有一点鼻音,"我不用在你面前算利弊。不用想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不用装。你不用让我装。"
莉娅的眼泪终于也落了下来。她的手指攥紧了瑟拉菲娜后背的布料,把脸更深地埋进对方的肩窝里,肩膀在微微发抖。她没有哭出声——她从来不会哭出声——但瑟拉菲娜感觉到自己肩膀那一块衣料,从温的变成了湿的。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赫奇帕奇长桌旁边的阴影里,抱着彼此,没有松手。
周围的人还在说话。匹配仪式还在继续。乌姆里奇的声音还在礼堂里荡来荡去。但没有一个人走过来打扰她们。甚至连邓布利多都只是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轻轻移开了目光。
他在想:这也是爱。一种很年轻的、还没有被命运磨损过的爱。
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回面前的茶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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匹配仪式继续。
下一个被叫到名字的是一个斯莱特林男生——穿着墨绿色校袍,铂金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下巴微微抬着,像一只随时准备啄人的孔雀。他旁边站着一个格兰芬多女生,红色领带歪了一点,头发扎成一条乱糟糟的马尾,嘴角沾着一点刚才偷吃点心留下的糖霜。
"埃弗里·克劳德。"乌姆里奇念道。
那个斯莱特林男生看了一眼身边的格兰芬多女生,翻了一个教科书级别的白眼:"轮到我了。祈祷吧,别把我配给你。"
格兰芬多女生擦了擦嘴角的糖霜:"配给我怎么了?我还不稀罕呢。"
"你不稀罕?你上个月还往我书包里塞情书——"
"那是'挑战书'!我说'你敢不敢跟我比试一场'——"
"用粉红色信封?还画了爱心?"
"那是我妹妹画的!信封用完了——"
"你先闭嘴。我去了。"
斯莱特林男生大步走上前去,把分院帽往头上一扣,动作大得像在扣一顶盔甲。帽子沉默了几秒。然后它说出了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是——格兰芬多长桌上,所有人都听见了。
"……米莉亚·波特。"
礼堂里安静了一瞬间。
然后那个格兰芬多女生手里的南瓜汁杯子"啪"地掉在了桌面上,南瓜汁溅到了她旁边三个人的袍子上。她没有管。她整个人站了起来,嘴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O形。
"……什么?"
斯莱特林男生把帽子从头上摘下来,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了"绝对不可能"和"我怎么一点也不意外"的扭曲。
"不会吧——不会吧——"他指着她,声音提高了两个八度,"就这样把我们两个分在一起?这对吗?这真的对吗?梅林的裤衩——"
他边说边朝她走过去。走得很急。走到她面前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抬起了拳头——像他们从小到大每一次吵架时那样,虚张声势地举起来——但他还没碰到她的肩膀,那个格兰芬多女生已经一把握住了他的拳头。
不是挡。是握住。
然后把他拽进了自己怀里。
整个礼堂都听见了她的声音——那种响亮到整个礼堂都嗡嗡作响的、带着哭腔的、完全不管不顾的:"真好!真好!我的妻子!"
斯莱特林男生在她怀里僵成了一根木头。
"……什么?"他的声音闷在她的格兰芬多校袍里,"你说什么——谁是你妻子——"
"你!"她把他的脸从自己肩膀上掰出来,表情是一种混合了狂喜和眼泪的乱七八糟,"你!你知道我等这个等了多久吗?你每次跟我吵架我都觉得你在看我!你每次偷我的羽毛笔我都觉得你在想我!你每次——"
"我偷你羽毛笔是因为你的羽毛笔比我的好看——"
"那你为什么知道我的羽毛笔比你的好看?你就是一直在注意我——"
"那是我观察敌人——"
"你观察敌人会观察他的羽毛笔好不好看?!"
斯莱特林男生张了张嘴,闭上了。因为他发现他没有办法反驳这个。他确实观察过。他确实注意过。他确实在深夜的公共休息室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想过:她今天为什么没来礼堂吃早饭?她昨天为什么跟那个拉文克劳一起去了图书馆?她前天为什么——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烫。
"……烦死了。"他把脸重新埋回她的肩膀里,声音闷得像被毯子压住,"你早说你喜欢我不就完了。你天天跟我吵架——"
"我以为你知道!"
"我怎么知道!你每次见我都像要打我——"
"那是因为——因为——"她忽然卡住了,然后声音低了一个调,"……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好好跟你说。我怕我说了你就跑了。"
他停了一下。然后他抬手回抱了她——抱得很紧,像他们七岁那年第一次见面时那样,一个斯莱特林和一个格兰芬多在霍格沃茨特快列车的包厢里为了争靠窗座位打了一架,打完之后两个人都鼻青脸肿,却谁也不肯先走。
他妈的。还是她先抱上来的。
"……烦死了。"他又说了一遍。但这次他的声音带着鼻音。
礼堂里有人在笑,有人在鼓掌,有人悄悄擦眼角。莉娅从瑟拉菲娜肩膀上抬起头来,看着那一对抱在一起的、刚刚被分到一起的青梅竹马,轻声说了一句:"……他们好吵。"
"但吵得挺好看的。"瑟拉菲娜说。
"我们会这样吗?"
"我们不会吵。我们只会抱着哭。"
莉娅把脸又埋了回去。她发现瑟拉菲娜的肩膀真的很适合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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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的另一侧,几个学生正聚在一起低声交换目光。
"说真的——"一个赫奇帕奇男生压着嗓子说,"斯内普教授今天一整个仪式都没有打断过任何人。"
"没有。"他旁边的人确认道,"没有抓任何夜游的人。没有抓任何魔药课爆炸的人。没有抓任何抄作业的人。"
"他甚至——"第三个声音加入进来,带着一种几近恐惧的敬畏,"——甚至没有扣分。"
四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教工长桌末端。
西弗勒斯·斯内普正端坐在他的椅子上,黑袍子裹得严严实实,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深沉地望着礼堂前方。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高深莫测。但他握着一杯南瓜汁的右手小拇指在轻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颤动——那是他在内心疯狂评估"如果接引之笔匹配到我该怎么办"时的下意识反应。
"——他看起来像在想什么很可怕的事。"
"他平时也想。"
"但他平时会扣分。今天没有。"
四个人沉默地对视了一眼。
"……我觉得我们今天应该低调一点。"
"赞同。"
"非常赞同。"
他们迅速散开了。
斯内普没有注意到他们。他正沉浸在自己的大脑封闭术里,把"匹配仪式"、"接引之笔"和"自己单身税已缴"这三件事反复排列组合,试图找到一个合理的逻辑闭环。
他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只要我不被配给任何人,世界就是安全的。
但他不知道的是——接引之笔的羊皮纸角落里,有一行极细极淡的银色字迹正在缓慢浮现。那行字写的是:"西弗勒斯·斯内普——二次扫描待定——备注:已缴纳单身税,暂缓——"
他看不见那行字。
现场没有人看见。
只有那支笔自己知道。
它轻轻地在羊皮纸上画了一道波浪线,然后归于平静。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