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来可以不经过那条走廊的。
城堡二楼西侧有一段很少人走的通道,连接着废弃的魔咒练习室和一间很久没人用的旧教室。那段走廊的窗户常年蒙着灰,光线透进来的时候是柔和的、被过滤过的灰白色。米莉森特走那条路是因为近——从图书馆回格兰芬多塔楼走主楼梯要多绕七分钟,而这七分钟她可以用来写她的魔药课作业。
她刚转过拐角就听见了声音。
不是争吵。是那种单方面的、带着居高临下意味的、刻意放大的嘲讽声,像一把正在被反复磨尖的刀——刀锋没有落在什么具体的地方,但它一直在空气里划来划去,让人不敢靠近。
米莉森特放慢了脚步。她的视线越过走廊中段的拐角,看见了四个人。三个穿着斯莱特林校袍的男孩,二年级或三年级,身形比她高一些,站姿松散而自信,像他们占据这段走廊是天经地义的事。在他们围成的半圆中间,靠墙站着一个女孩。她的校袍是格兰芬多的红色,但袍角有一小块磨损的边,像是被反复洗过很多次之后开始变薄的痕迹。她的头发是浅棕色的,编成一根不太整齐的辫子,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她手里攥着一本课本,指节泛白,书脊被捏得微微变形。
"——你说你叫什么来着?"
"——玛格丽特。"
"——玛格丽特。普通的名字。普通到记不住。"
"——我——"
"——你知道霍格沃茨是魔法学校,对吧?"另一个斯莱特林男孩接话。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拉长的、懒洋洋的轻蔑,像在给一个他完全不放在眼里的东西贴标签。"那你为什么会来这里?你好像连最简单的变形术都不会。"
"——我会——"
"——你会什么?让羽毛翻面?那种东西一年级第一周就该掌握了。"
女孩的嘴唇抿紧了。她没有反驳,也没有后退。她站在那里,攥着课本,胸口在缓慢起伏,像一只正在努力维持呼吸的小动物。
米莉森特靠在拐角的墙上,没有走出去。她本来可以走。她本来可以掉头,走主楼梯,多绕七分钟,多写几行魔药课作业,然后把这件事忘在走廊的灰尘里。她甚至已经准备转身了。
然后她听见了下一句。
"——你的血统。"第一个开口的男孩说,语气像在谈论一件被晒干了的、没什么价值的东西,"你父母都是麻瓜,对吧?你根本配不上这根魔杖。你在这里,只是因为我们善良。"
"——下贱玩意。"
第三个男孩说。他的声音没有前两个那么响,更平,像在陈述一个他认为理所当然的事实。他的目光落在女孩的袍角上——那块磨损的边缘——像在看一件他已经不需要再确认的东西。
米莉森特转过身,走过拐角。她的脚步声比平时重一些,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很清晰。三个人同时转头看见她,那个靠在墙上的女孩也抬起头——眼眶有一点红,但她的嘴唇还在抿着,努力维持一种她可能快要维持不住的样子。
"——你们在干什么。"米莉森特说。她站在走廊中段,刚好站在他们和那个女孩之间,没有继续靠近,也没有后退。
第一个斯莱特林男孩打量了她一眼。"——你是格兰芬多的。"
"——我是。"
"——你认识她?"
"——不认识。但我认识你们在干的事。"
他笑了一下。那种笑是轻的、被训练过的、带着"我不是第一次被人拦下来"的从容。"——我们在进行一场教学。告诉她什么是她应该知道、但没人愿意告诉她的事实。"
"——什么事实?"
"——在这个学校里,有些人是靠实力进来的。有些人是靠怜悯进来的。"他的目光扫过她,又落回靠墙的女孩身上。"她属于后者。她的魔杖比她的脑子灵活。但那不是她的错。她的基因里没有这部分。"
米莉森特看着他。她没有立刻回答。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放松——没有握成拳,没有攥紧。她站在那里,表情很平,像一片没有任何缺口的水面。
"——你的理论是,一个人的价值取决于他出生时的血统。"
"——不是取决于。是反映。"
"——反映?"
"——纯血家族代代积累的是天赋、素养和知识。麻瓜出身的人站在这些积累的顶端,却以为那是自己的成就。"他说这话的时候语调稳稳的,像在背诵一段他真心认同的、并且已经为它准备了充分论据的论述。"这不是偏见。这是观察。"
米莉森特点了一下头。然后她说:"——你的观察是,你比我认识的那些麻瓜出身的同学更优秀。"
"——我是说——"
"——我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在确认你的角度。"她说话的声音没有升调,也没有降调,像在念一段已经被她在脑海里排练过多次的台词——但那确实是她的真实想法。"你觉得自己更有价值,因为你的家族在魔法方面比她的家族历史悠久。你的魔法比你这位同学的更强大,是一种天赋的证明。你在用自己的魔法成就,来佐证你比她更有资格存在于这里。"
"——是的。"
"——那你知道你的魔法是怎么来的吗?"
他看着她。
"——你出生的时候,魔杖就从你手里长出来了?还是你用了和你这位同学差不多的方式——先学,再练,再出错,再纠正,再出错——才学会了你现在用的那些咒语?"
"——我们的天赋起点不同。"
"——你们的起点确实不同。你的起点是更优渥的家庭背景。但你刚才用来攻击她的那些话,不是因为你的天赋更强大,是因为你发现她不会还手。"
走廊安静了一下。那个女孩看着米莉森特的侧脸,手里的课本稍微松了一点。三个斯莱特林男孩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目光。
"——你到底想说什么?"第一个男孩问。
"——我想说——"米莉森特说,她的声音没有变化,语调也没有,像在陈述一件已经没有必要再修饰的事实,"——你用的不是你的血统。你用的是她不会反击的恐惧。"
她说得很准确。
然后她出手了。
她的动作快到几乎没有人预料到——她右手从垂放的状态抬起,一把抓住了那个说话的男生的衣领,拉进、转身、膝盖顶向他的腹部——动作干练、利落、像是从某个麻瓜自卫手册上学来的标准动作,而不是她第一次在现场使用。他被撞得弯下腰,呼吸断了一拍。
剩下两个男孩刚反应过来要动,米莉森特的左臂已经顺势挥出——手背撞在第二个男生的下巴上,力道不重,但方向精准,逼得他向后退了一步。第三个男生举起魔杖,她没等他开口,直接一巴掌拍在他握杖的手背上——魔杖脱手滑出,滑过地面,停在墙边。
整个过程大约五秒。她收回手,站回她刚才的位置,呼吸节奏没有乱。她看着面前这三个正在从不同角度重新站稳的男孩,用一种介于"我在陈述事实"和"你需要听清楚"之间的平静语调开口了。
"——这是物理攻击。不是魔法。不存在追溯记录。不需要调查。"她伸手捡起地上那根魔杖,递还给它的主人,语气没有变化,"——我很想好好说话。但你们对"好好说话"的理解方式,似乎需要一些额外的——那种大家都懂却避而不谈的东西——来帮助纠正。"
她转头看向那个靠着墙的女孩:"——你还好吗?"
女孩点了点头。她站直身体,课本还被紧紧攥在胸前,但她似乎能感觉到其中几个人的视线正不约而同地注意着她,而她正在慢慢站稳。
"——你叫什么?"
"——玛格丽特·格林。"
"——玛格丽特。"米莉森特重复了一遍。"——我是米莉森特。"
然后她侧过头,重新看向那三个正在整理衣服的男孩。领口被扯开的那个还在弯腰扶着膝盖,下巴上留着一道细微的红色痕迹。另一个人正盯着自己放下来的魔杖,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角度把它收好,不显得太慌忙。"——你们还要继续吗?"
第一个男生直起腰,他的呼吸还没完全恢复,但他已经重新整理好表情了。"——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在走廊里动手——"
"——我知道。"
"——你可能会被——"
"——我知道。"米莉森特说。"——而且我动手的时候知道,我打不过你们三个同时出手。但你们同时出手需要先确认彼此的想法。那个确认需要两秒。两秒足够我——"她停了一下,"——跑向最近的那扇门。然后你们就会被费尔奇在走廊里追到。"
走廊再次安静下来。那个男生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你的逻辑和你的立场都不够硬。"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更像是跟自己说的。
"——我的立场不需要比你更硬。我只需要比你更清楚我在做什么。"米莉森特站的位置恰好挡住了他的视线——他的视线被她的肩膀和她的目光隔开了。她转头看着玛格丽特。"——你要去格兰芬多塔楼?"
玛格丽特点了点头。她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是的。"
"——我跟你一起走。"
她们离开的时候,身后的走廊没有传来脚步声。她们走过拐角,穿过那扇半掩着的旧门,走进更亮一些的走廊的时候,玛格丽特才小声开口:"——谢谢你。你不必——"
"——我也可以走那条主楼梯。多绕七分钟。"她声音放轻了一些,像在分享一个小秘密,而不是什么重要的决定。"但我选的这条路更短。"
她把手放进口袋里的时候,指尖碰到一小块纸屑——也许是旧笔记的一角,也许是之前那封被翻折过多次的信封。她的手停在那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节——有一小块微红的区域,是刚才动手时留下的痕迹,但不算严重。
她垂下眼,继续走着。玛格丽特走在她旁边,脚步慢慢从"刚被追过的脚步声"变成了"走着走着就走稳了"的节奏。阳光从走廊另一端的窗户斜斜地落进来,她们走在那片光里,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