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家长”

上午第二节课刚下，陈逾就被班长叫走了。

"班主任找你，在办公室。"

陈逾心里咯噔一下。

他放下笔，起身的时候，下意识往林知夏的方向看了一眼。她也正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两个人的视线碰了一下，又飞快地移开。

陈逾走出教室，走廊里的阳光很亮，刺得他眯了眯眼。他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那天后门玻璃上掠过的身影，到底还是看见了。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他敲了敲门，听见里面说"进来"，推开门走进去。

班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翻着一本花名册，抬头看了他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陈逾坐下来，手心有点出汗。

"陈逾，"班主任放下笔，语气很平和，"你来学校也有一段时间了，各方面表现都还不错。"

"谢谢老师。"

"但是呢，"班主任话锋一转，"有些事情，老师还是要提醒你一下。你们现在是高一，刚开学，正是打基础的时候。男女同学之间正常交往没问题，但走得太近了，影响学习，也影响其他同学。"

陈逾的脸一下子热了。

"老师，我和林知夏……"

"我知道，"班主任摆摆手，"食堂那天的事，我也听说了，你是好心。但是后来呢？早读课传纸条，辗转了三个人才传到你手上，整个班都看见了。你说这影响好不好？"

陈逾说不出话来。

他没想到班主任连这个都知道了。

"这样吧，"班主任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我已经通知你们双方的家长了，今天下午过来一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当面聊一聊，把话说清楚。你们这个年纪，老师也是从你们这么大过来的，理解，但理解归理解，规矩还是要讲。"

陈逾的心跳漏了一拍。

叫家长。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只说了一句："知道了，老师。"

"回去吧，叫林知夏也来一下。"

陈逾站起来，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风一吹，他才发现后背已经湿了。

不是怕老师，是怕回家怎么跟爸妈说。

下午三点，班主任办公室。

林知夏的父母先到的。

她爸爸叫林景行，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定制西装，袖口露出一截白金表链，整个人沉稳内敛，一看就是常年在管理层待着的人。他是怀瑾集团旗下一家子公司的副总，管着几百号人，平时在公司里说一不二。她妈妈跟在旁边，手里拎着一只鳄鱼皮手包，妆容精致，举止得体。

"王老师，您好，"林景行一进门就主动伸手，语气不卑不亢，"给您添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班主任站起来握手，"坐吧，就是简单聊一聊。"

林景行坐下，看了一眼旁边的林知夏，又看了一眼对面的陈逾，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对这个叫陈逾的男生，第一印象很普通。

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校服，瘦瘦的，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看起来就是个寻常人家的孩子。女儿刚上高一就因为这种事被叫家长，他心里多少有些不悦。

"知夏，"林景行沉下脸，"你给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爸，"林知夏咬了咬嘴唇，"就是食堂有人撞了我，他帮了我一下，然后……"

"然后就传纸条？"林景行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满，"刚开学就搞这些，你还想不想好好学习了？"

"老林，"林妈妈拉了他一下，"你先别急，听老师说。"

班主任摆摆手："林先生您别激动，真不是什么大事。两个孩子都是好孩子，就是走得稍微近了一点，我们提醒一下就好。"

正说着，门又被推开了。

陈逾的爸爸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裤脚上还沾着一点灰，头发有些凌乱，手里攥着一个旧帆布包，看起来就是刚从工地上赶过来的。脸上带着憨厚的笑，一进门就微微弯腰："王老师，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来晚了，工地上走不开。"

陈逾站起来："爸。"

"你小子，"陈爸爸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又给老师添麻烦了？"

班主任笑着说："陈先生您坐，也不是什么大事……"

话没说完，她忽然发现旁边的林景行站了起来。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站起来，是整个人猛地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脸上的表情从不悦变成了震惊，然后是一种极度慌乱的神色。

林景行的眼睛死死盯着陈爸爸，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陈爸爸也看到了林景行。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副憨厚的样子，甚至还冲林景行点了点头，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但林景行的腿在抖。

他认识这个人。

何止认识。

这个人叫陈怀瑾，是怀瑾集团的创始人兼董事长——他老板的老板的老板。他在怀瑾集团干了十二年，从一个小专员一路爬到子公司副总，见过陈怀瑾的次数屈指可数，每一次都是在集团年会上，陈怀瑾在台上讲话，他坐在台下几百号人中间，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可是现在，这位掌控着整个怀瑾系商业版图的男人，穿着一身工装，站在他面前，管一个高中班主任叫"王老师"，说自己"工地上走不开"。

林景行的脑子一片空白。

"林先生？"班主任奇怪地看着他，"您怎么了？"

"没、没什么，"林景行猛地回过神，额头上已经冒出了一层薄汗，"这位是……"

"哦，这是陈逾的爸爸，"班主任介绍道，"陈先生，这位是林知夏的爸爸，林先生。"

陈怀瑾伸出手，笑容憨厚："林先生您好，我家小子给您女儿添麻烦了。"

林景行的手伸出去，握住那只手的时候，他感觉到了——这只手没有老茧，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利落。

根本不是干体力活的手。

"陈、陈先生您好，"林景行的声音都在发颤，"不麻烦不麻烦，是我们家知夏……小孩子嘛，正常正常。"

班主任有点奇怪地看了林景行一眼。刚才还一脸严肃要教训人的样子，怎么突然就变了？

陈怀瑾不动声色地收回手，看了林景行一眼，眼神极淡地扫了一下，然后微微摇了摇头。

那个眼神只有一秒钟，但林景行看懂了。

——别声张。

林景行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他在管理层混了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但此刻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集团董事长在伪装成普通工人，陪儿子来学校见老师。

而他，差点当场喊出来。

"那什么，王老师，"林景行坐下来，语气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我觉得吧，两个孩子之间真没什么。陈逾这孩子我一看就知道，老实、本分，知夏跟他做朋友，我放心。"

班主任愣住了："林先生，您刚才不是还说……"

"刚才是我太激动了，"林景行摆摆手，"小孩子嘛，互相帮助是应该的。食堂那种情况，换做是谁都会伸手的，陈逾这孩子做得对。传纸条怎么了？同学之间道谢，写个纸条多正常啊，我上学那会儿也写。"

陈逾也愣住了。

他看着林知夏的爸爸，完全搞不懂状况。刚才进门的时候，这位叔叔看他的眼神明明不太高兴，怎么突然就……

林知夏也皱起了眉。她了解自己的爸爸，他不是这么好说话的人。

陈怀瑾在旁边憨厚地笑着："林先生您太客气了，小孩子的事，咱们做家长的也别太较真。"

"对对对，"林景行连连点头，"陈先生说得对。"

班主任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一头雾水。她本来以为今天要做双方家长的思想工作，结果怎么变成商业互吹了？

"那……既然两位家长都这么想，"班主任清了清嗓子，"那我也就不多说了。主要就是提醒一下，高中还是要以学习为主，男女同学之间保持正常交往就好。"

"一定一定，"陈怀瑾站起来，"王老师您放心，我回去一定好好说这小子。"

"我也会提醒知夏的，"林景行也站起来，态度恭敬得不像话，"陈先生，您看……要不咱们出去聊两句？"

陈怀瑾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行，出去抽根烟。"

两个人走出办公室，留下班主任和两个孩子面面相觑。

走廊尽头的楼梯间。

陈怀瑾靠在墙上，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却没有点。

林景行站在他面前，腰微微弯着，额头上全是汗。

"陈董，"林景行的声音压得极低，"您怎么会在这里……"

"别叫我陈董，"陈怀瑾打断他，语气和刚才在办公室里完全不一样，没有了憨厚，只剩下一种上位者的平静，"在这里，我就是陈逾的爸爸，一个普通工人。"

"是是是，"林景行连忙点头，"我明白，我明白。"

"你在哪个子公司？"陈怀瑾问。

"华东区域，盛和实业，"林景行如实回答，"副总，管运营。"

"嗯，"陈怀瑾点点头，"干了多少年了？"

"十二年，从集团成立第三年就在了。"

"老员工了，"陈怀瑾看了他一眼，"今天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说。包括你老婆，包括知夏。"

"我明白，"林景行说，"可是陈董，您为什么要……"

"这你不用管，"陈怀瑾打断他，"你只要记住，陈逾不知道这些。他以为他爸就是个普通工人，他妈在工厂上班。让他继续这么以为，对他有好处。"

林景行心里翻江倒海，但嘴上只能说："是，我知道了。"

"还有，"陈怀瑾顿了一下，"你女儿和陈逾的事，不要插手。正常的同学交往，随他们去。但是如果有什么风吹草动，第一时间告诉我。"

"我知道，我知道。"

"另外，"陈怀瑾的声音淡了几分，"你那个副总的位置，坐了几年了？"

林景行心里一凛。

这句话的意思他太明白了——陈怀瑾在提醒他，你的位子能不能坐稳，全看我一句话。今天的事要是走漏了风声，你这十二年就白干了。

"陈董放心，"林景行连忙说，"我林景行嘴严，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我清楚。"

"最好是，"陈怀瑾把烟塞回兜里，"行了，回去吧，别让老师等久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回办公室。

林景行走在后面，看着前面那个穿着工装的背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自己女儿和董事长的儿子走得近，这到底是福还是祸？

回到办公室，班主任又交代了几句，就让大家都走了。

走出办公楼，夕阳已经斜了下来。

陈怀瑾拍了拍陈逾的肩膀："小子，以后注意点，别让老师再叫家长了。"

"知道了爸，"陈逾点点头，又忍不住问，"爸，你认识林知夏她爸爸？"

陈怀瑾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笑着说："不认识啊，怎么了？"

"没什么，"陈逾皱了皱眉，"就是感觉……他好像挺怕你的。"

"怕我？"陈怀瑾哈哈大笑，"我一个工人，他怕我干什么。你想多了。"

陈逾没有再问。

但他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刚才在办公室里，林知夏爸爸的态度转变太快了，快得不正常。还有他爸爸——他爸爸平时不是这么会说话的人，今天在老师面前，却应对得滴水不漏。

好像……演过很多次一样。

"行了，我回工地了，"陈怀瑾摆摆手，"你自己回家，你妈应该做好饭了。"

"嗯。"

陈逾看着爸爸的背影消失在校园门口，转身往教学楼走。

另一边，林景行拉着林知夏，走到一个没人的角落。

"知夏，"林景行的语气很认真，"那个陈逾……你跟他关系怎么样？"

"就同学啊，"林知夏奇怪地看着爸爸，"爸，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林景行深吸一口气，"以后……你跟陈逾好好相处，知道吗？他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能帮就帮。还有，今天在办公室的事，别跟你妈说太多。"

林知夏更懵了："爸，你到底怎么了？刚才在办公室你还说我，现在又……"

"大人的事你别管，"林景行拍了拍她的头，"记住爸的话，跟陈逾好好相处，不会错的。"

说完，他转身走了，留下林知夏站在原地，一头雾水。

她抬头，看见陈逾正站在教学楼门口，也在看她。

两个人隔着一段距离，对视了一眼。

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疑惑。

那天晚上，陈逾写完作业，出来喝水。

路过爸妈卧室的时候，他听见里面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今天差点露馅，"是爸爸的声音，"林知夏她爸，居然是盛和实业的副总。"

"那怎么办？"妈妈的声音很紧张，"他会不会说出去？"

"我已经跟他打过招呼了，应该不敢。他那个位子，还想不想要了。"

"可是怀瑾，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陈逾他……"

"再等等，"爸爸打断她，"等他再大一点，我会告诉他的。现在还不是时候。"

陈逾站在门外，手里的水杯端在半空。

他听不太懂，但"露馅"两个字，像一根针，扎了他一下。

他悄悄退回房间，关上门。

窗外的夜色很浓，远处有车灯闪过，又消失了。

陈逾坐在书桌前，看着课本第37页夹着的那张纸条，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一直活在一个什么东西里面。

看不真切，却又无处不在。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城市另一头的一栋写字楼顶层，他的爸爸已经换下了那身工装，坐在巨大的落地窗前，面前站着一排人。

"查一下，"陈怀瑾的声音很冷，"今天在学校，是谁把两个孩子的事捅到老师那里去的。还有，林景行那边，盯紧一点。"

"是，陈董。"

"另外，"陈怀瑾顿了一下，指尖轻轻敲着桌面，"从明天开始，加两个人，跟着小逾。不要让他发现。"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还有，查一下林知夏这个女孩子。所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