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的时候温凝把脸贴在舷窗上往外看了一眼。外面是大片的白色,地面被积雪覆盖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跑道两侧的灯光在灰白色的天光里亮着,像一串被冻在半空中的光点。她侧过头看着旁边的周聿,他正在翻一本不知道从哪掏出来的杂志,翻页的速度比她预想的慢。她伸手戳了一下他的手臂外侧。“到了。”
他合上杂志放回座椅前的口袋里,站起来从行李架上取包。落地之后走出航站楼的时候冷风灌进她大衣领口的缝隙,她的肩膀缩了一下。冰岛的空气干燥而冷,吸入鼻腔的时候有一种细微的刺痛感,像被细小的冰粒刮过。
住的地方在雷克雅未克郊区一栋带落地窗的小木屋里。温凝推开窗户的时候冷风又灌进来,她吸了一口,然后看着窗外远处被雪覆盖的山脊线,山顶和云层之间有一道极窄的亮边,分不清是雪的反光还是云层下面的阳光。她听到身后传来他拉开行李箱拉链的声响,然后是衣物被放上柜台的摩擦声。
下午他们出了门。温凝走在前面,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连续的咯吱声。雪很厚,踩下去的时候脚面会沉下去一小截,她在雪地里往前跑了一段距离再停下来回头看他。周聿跟在她后面大约十步远的位置,穿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领口竖起来遮住了下巴,双手插在口袋里,走得比平时慢。她朝他喊“你过来”,他摇了摇头,幅度不大,但意思明确,“冷。”
她站在原地看了他两秒,然后转身跑回去,靴子在雪面上踩出一串短促的印痕。她跑到他面前站定,伸手拽住他插在口袋里的那只手的手腕往外拉。
他往后退了半步,靴底在雪面上蹭出一道短弧,她没松手,用了力往他肩膀的方向拉,他的重心偏了偏,鞋底打滑,整个人朝她的方向倒过来,她的脚掌在雪地上也没踩稳,两个人的重心同时偏了。她往后倒,他往前倒,她仰面摔进雪地里的时候感觉后背先碰到了一层软而厚的雪,然后是他的手肘撑在她身体旁边的雪面上,他的胸口贴着她的胸口,隔着羽绒服和外套的厚度那个接触面被削弱了大半。
温凝躺在雪地里,后背陷进积雪里,雪从衣领的缝隙渗进去贴着后颈的皮肤,凉意从那一小片区域扩散开。她没有动,也没有去拨那截冰凉的雪,她看着他的脸在她正上方,他的睫毛上沾了一小片雪花。他低头看着她,手肘撑在她肩膀两侧的雪面上,撑了一会儿之后他的手肘松了松劲,重心落下来,额头抵住她的额头。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伸手把滑到她后颈的羽绒服帽子拉上来盖住了她的耳朵和发顶。帽子边缘的绒毛蹭过她的颧骨,她的手从羽绒服边缘伸出来,碰了一下他的耳廓外侧,那里在冷空气里是凉的,她的手指碰到之后他偏了一下头避开了。
她把手收回去搭在他胸口的位置。“你是不是来度蜜月的?”
他低头看着她,视线落在她脸上。“是。”
“那你躺下来。”
他侧身倒在她旁边,雪在他身下陷下去一层,她侧过头看着他,隔着一小段距离,她的手臂和手臂之间的积雪被体温融化了薄薄一层,化成了水又冻住,形成了一层极薄的冰壳。
她翻了个身趴在他胸口,下巴抵在他锁骨下方羽绒服拉链头的凹陷处。雪落在她后脑的帽子布料上,又滑落到旁边的雪面上。她的声音从羽绒服领口的绒毛之间传出来,隔着布料闷了一些:“周聿。”
“嗯。”
“我们以后每年都来一次好不好?”
他的手抬起来落在她后脑的帽子布料上,手指在她帽沿边缘蹭了一下。“好,等你老了走不动了,我背你来看雪。”
温凝趴在他胸口,听到那句话的时候她感觉到他的胸腔在她下颌下方随着说话的声音震动了一下。她没有抬头,把脸埋进他羽绒服领口的绒毛里。雪还在往下落,落在她帽子上、她后背上、他露在外面的手背上,她感觉到他搭在她帽子上的那只手停了一下,然后缓缓地把她后脑的雪花拂去。
晚上回到木屋,温凝泡了杯热茶端到客厅的沙发前面。周聿正坐在沙发上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映出一小块区域。她把茶杯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绕到他旁边坐下来,偏过头凑近看他的手机屏幕。他在翻相册,屏幕上是一组照片,全是她今天在雪地里的,她跑向远处的背影、她回头朝镜头笑、她摔进雪里躺着的侧脸、她拉着他往前走的时候衣角被风吹起来的状态。每一张都拍得稳,焦点清晰,角度和构图都不像随手拍的。
她把手机从他手里拿过来,自己划着往下翻。翻到前面几页,全是今天的照片,她又往下划了几次,看到雪地里三三两两的行人,远处的山脉轮廓和覆雪的地面,一直翻到接近底部的时候,夹着几张零散风景照。
她的手指停在一张照片上:一片灰白色的天空,远处是冰岛特有的苔原和覆雪的山脊,构图偏左,像是一只手握着手机站在某个空旷的地方拍的,画面的边缘能看到一小截大衣袖口的黑色布料和一根垂着的指头。光线不太均匀,像正午过后一两个小时的光线,偏冷。那张照片的色调和整体构图都透着一股清冷和孤寂感,画面的主体是一大片没有尽头的雪原。照片右下角的时间戳有些磨损,但年份还能辨认出来,三年前的。
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屏幕转向他。“你什么时候来的?”
周聿靠在沙发靠背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在手机屏幕上那张照片上。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被特别注意到的事:“你出国第二年,一个人。”
温凝握着手机,屏幕的光在她手指和手机壳之间形成一个夹层。她又问了一句:“为什么一个人?”他的视线还落在那张照片上。“因为想带你来,但你不在。”
她低头看着屏幕上那张照片,照片里的雪原和今天的雪原看起来几乎没有区别。同样的大片白色,同样的冷光线,同样的风被快门定格成不存在的状态。她想象他站在那个空旷的地方,看着一片灰白色的天空举起手机,拍了一张没有人物的照片,关掉相机放进口袋,然后转身走了
温凝把手机从手里递还给他,屏幕朝上,冰岛风景照的缩略图还在画面正中。她说“现在在了”,然后她站起来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杯沿碰到嘴唇的时候她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落在窗外。窗外是一片被雪覆盖的旷野,远处有一盏路灯亮着,光在雪面上投下一层浅黄色的光圈。她端着杯子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听到身后传来他放下手机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走到她旁边停住了。
他站在她旁边偏过头看着她。她的余光捕捉到他的动作幅度很小,像在一个停顿的位置上找到了一个和他一样长久的动作。他伸手碰了一下她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钻戒的戒面,指腹在切面的棱角上轻轻压了一下,然后他收回了手。她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枚钻戒,切面在窗外的路灯反光里闪了一下。
她听到他开口说了一句“那张照片,明天再去拍一张”,她侧过头看着他,他的视线落在窗外的雪原上,侧脸在室内灯光下有一道边线。“原来的可以删了。”他说。她端着茶杯,杯壁的温度透过指尖传上来,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不大。“行。”她把茶杯放回茶几上,杯底碰到木面的声音短而清亮。她走到客厅角落的行李箱旁边蹲下来拉开拉链翻找什么,他的视线跟过去落在她身上,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