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习惯了

温凝是被一阵极轻的动静弄醒的。她睡在客房，门没有关严，走廊方向的声响在安静里被放大了好几倍，床垫弹簧被压下去又弹回来的吱呀，脚掌踩上地板时木质面发出的短促摩擦，然后是脚步声，比正常的节奏慢，每一下之间隔着不均匀的间隙，往洗手间方向去了。

她从床头柜上摸到手机看了一眼，两点十七分。她掀开被子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门口。主卧的门开着，床上的被子掀开了一角，枕头边沿有一个深陷的凹坑。洗手间的灯亮着，她从门缝里看到他的侧影，弯着腰手撑在洗手台边缘上，另一只手按在胃部的位置，指节收拢压着衬衫布料。

她走过去。脚步声在他听到了，他偏了一下头，视线从洗手台镜子的反光里扫到她的方向。他的脸色在洗手间冷白色的灯光下比平时浅了不止一个色号，嘴唇的颜色也淡，按着胃的那只手的手指嵌在布料里，指节绷着。他直起身的动作幅度不大，但撑在洗手台边缘的那只手微微用了一下力，像在借力把自己拉直。

“没事。”他说。声音比平时哑一些，“我忍忍就过去了。”

温凝站在洗手间门口看了他两秒，没说话。她转身走回走廊，经过客厅的时候没有开灯，凭着窗外的路灯光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小米和红枣，打开灶台上的灯，拧开水龙头淘米。水流声在安静的厨房里响了一阵，她把锅端上灶台点火，盖上锅盖，然后靠着料理台边缘站着等水烧开。锅盖缝隙里冒出来的白气在灯光下不断升腾又消散，她看着那道白气出了几秒神，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往厨房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了。她没有转头看他，他站在厨房门口的位置，隔着大约五步的距离，手还搭在胃上。

“去坐着。”她说。“好了叫你。”

他在餐桌旁边坐下来。温凝把火调小，用勺子搅了一下锅里的粥，小米已经煮开了花，红枣在翻滚的粥面上浮起来又沉下去。她关火盛了一碗端到餐桌上放在他面前，勺子在碗沿上搁好。“喝。”

周聿低头看着那碗粥，热气升到他面前模糊了他下颌的轮廓。他伸手端起碗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温凝拉了他对面的椅子坐下来，手搭在桌沿上看着他。他又喝了第二勺，第三勺，速度不快，但每一口都没有停。

“你忍五年了，”她说，“忍够了吗。”

他端着碗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碗沿在他嘴唇前方几厘米的位置悬着，他没喝，放下来看着碗里还剩大半的粥。“习惯了。”

温凝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弯腰伸手搭在他按着胃的那只手的手背上。她的手指从他的指缝间穿过去，把他的手指轻轻掰开，掌心覆在他胃部的位置。隔着衬衫布料能感觉到他腹部的肌肉在她手掌覆上去的时候瞬间绷紧了，像一个被突然碰到敏感区域的人做出的条件反射。

她的掌心贴在那里没有动，等那股绷紧慢慢松了一些才微微用了一点力，手掌在胃部位置画了一个极小的弧线。他的呼吸停了一下，然后重了，他整个人僵住，端着碗的那只手动不了，手腕悬在碗沿上方微微颤了一下。

“以前谁给你按？”她问。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粥，喉结动了一下。“没人。”

“每次胃疼都自己扛？”

“习惯了。”他又说了一遍。但这次“习惯了”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尾音比他平常说话略短了一截，像被什么东西截断的。

温凝的手指在他胃部微微加了一分力，按着那里的肌肉慢慢揉开。她感觉到他的腹肌从刚才的绷紧逐渐软下来，呼吸的节奏也在变，从短促变回正常。

“以后别习惯了，你疼的时候叫我。”

周聿低头喝了一口粥，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放下碗看着碗沿。他的手指搭在碗壁上没有动，声音隔了一口粥的距离传过来，低了一点：“你不累吗？”

“累。”

“那你还起来？”

温凝的手停在他胃部的位置，掌心贴着他的衬衫布料。她低头看着他，他坐在椅子上仰着头看着她，额前有一缕头发被汗浸湿了贴在眉骨旁边，她伸手把那缕头发拨开，指腹从他眉骨边缘滑过去的时候感觉到那里有一层薄薄的潮气。

“因为是你。”她说。

他看着她。她没有把手收回来，她的手指还搭在他额侧的位置，拇指贴着他太阳穴的方向。她能感觉到他太阳穴的皮肤在安静中微微跳了一下，是他咬紧牙关之后松开的那一瞬间产生的肌肉微颤。她把拇指收回来，垂在身侧。

他低头把剩下半碗粥喝完，碗底碰到桌面发出轻响。温凝把空碗收走，走进厨房放在水槽里，拧开水龙头冲洗了一下，然后关掉水龙头站在水槽前面擦手。她转身走回餐桌旁边的时候他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胸口起伏的频率比平时低，像在等那股疼过去。她走过去拉了旁边那把椅子在他身侧坐下来，手肘搭在桌面上撑着下巴看了他一会儿。他的眼睛还闭着，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道扇形的阴影。

她的眼皮开始往下沉。她把手肘从桌面上放下来，下巴抵在交叠的手臂上，面朝着他的方向，姿势维持了大约一两分钟，她的呼吸就变慢了。肩膀下沉，手指从交叠的姿势松开，摊在手肘旁边，指尖朝着他的方向。

周聿睁开眼的时候先看到的是她趴着的侧脸。她的手搭在桌面上，离他的手腕边缘只差几厘米。他低头看着那几厘米的距离，没有伸手去碰。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没有发出声响，他弯腰把一只手伸到她后背和椅背之间，另一只手托住她手臂外侧，把她的重量从桌面转移到自己身上。她在他怀里动了一下，下巴从他肩膀上抬起来又落回去，靠在他肩窝的位置，呼吸没有断，还是睡着的那种节奏。

他把她抱回主卧，弯腰把她放在床上的时候他的动作让她的头发散开在枕头上。她侧躺过去翻了个身，面朝着他放她下来的方向，睫毛没动。他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侧躺下来，没有把她挪开，只是让她的脸靠着他的肩头。她的呼吸喷在他锁骨上方的皮肤上，节奏均匀，带着一点睡熟了才有的那种微弱的温热。

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到像是说给天花板听的，每一个字都放得很轻，像在怕吵醒什么。“温凝，我从来没想过‘有人半夜给我煮粥’这种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幅度不大，只是末梢微微颤了颤，在窗外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的那一点暗光里几乎看不见。然后她的脸往他肩窝的方向埋了埋，额头贴着他锁骨的位置，呼吸重新稳住了。他没有看到她的睫毛动，他正仰面看着天花板。他不知道她听到了，他只是把手抬起来，轻轻搭在她靠着他肩头的那一侧的头发上，指腹在她发尾蹭了一下，然后停住了。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她的睡脸，她的嘴唇微微张着一条缝，呼吸的节奏还在睡着的频率上，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他把手从她头发上拿下来放回枕边，没有收回，就放在两个人之间的床单上，手指搭着她的手指，像在等一个不需要被确认的回应。

她睡着的时候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指节贴上了他的指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