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凝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她躺在自己的床上,外套被脱掉了叠在床尾椅背上,大衣挂在她卧室门后的挂钩上。她坐起来的时候头轻微地胀了一下,她按了按太阳穴,低头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和两粒白色的药片,杯子旁边压着一张便签。她拿起来看了,上面只有三个字,是他的字迹,收笔往下压了一下。
“醒后吃。”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把药片咽了。
她站起来走进浴室冲了个澡,换了干净的衣服,出来的时候听到门铃响了。
她走过去拉开门。林暖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袋口封着线绳,她的指节因为攥得太紧泛着白。她看到温凝的脸之后松了一口气,但没有放下那只攥着文件袋的手。
“你让我进去。”林暖说。
温凝侧身让她进门。林暖在玄关蹬掉了靴子,没有换拖鞋,光脚踩在地板上走进客厅。她没有坐下,站在茶几旁边,把文件袋放在茶几面上,手指还在袋口上压着。
“赵铭的事。”林暖说,“你坐下看。”
温凝走过来坐在沙发上。她伸手解开袋口的线绳,抽出来一沓纸,最上面是一张流水单,打印的表格上密密麻麻排着日期和金额,最后一栏汇总处有一个用红笔手写的数字。她翻到第二张,照片,赵铭坐在赌桌前面,面前堆着筹码,手边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酒,表情松弛,像在做一件很普通的事。第三张是酒店走廊的监控截图,赵铭和一个穿白色裙子的女人靠在一起,女人的手搭在他西装领口的翻边上。第四张是一份合同扫描件,页眉印着一家金融公司的抬头,合同条款第三条的空白处填着一行字,“温氏集团5%股权质押”,下方有赵铭的签名。
温凝一张一张翻完,然后抬头看着林暖。“什么时候的事。”
“两个月了。”林暖站在茶几对面,“他赌球的窟窿还没填上,又去了澳门。两笔加一起八百多万。他填不上,就从温家的肉上啃。你爸那边的财务他买通了一个人,用你们家公司的名义签了一份股权质押协议,把百分之五的股份押出去了,钱到了他个人账上。”
温凝的右手垂在膝盖上,她把那沓纸放回茶几上,摞整齐,边角对齐。她的手指在纸面上按了一下才收回去。
“股份质押需要法人签字。”她说。
“他找人仿签了你爸的名字。”
温凝的拇指贴在食指侧面没有动。她把视线从茶几上那沓纸上移开,落在自己膝盖上,看到自己左手无名指上那枚订婚戒指还在。她转了半圈戒圈,又转回来,然后把它摘了下来放在茶几上,和那沓纸并排放着。金属碰撞到木头的声响很轻,像一颗石子掉在远处,但她听到了。
“一个月前,”林暖的声音低了一些,“他搂着你肩膀说他会对你好,你信了吗?”
温凝把视线从茶几上移开,落在窗台上。窗帘半开着,外面的天是灰白色的,和昨天差不多。她想起一个月前赵铭确实搂过她的肩膀,那天她刚从外面回来,他坐在客厅沙发上朝她招了一下手,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他的手搭上来,掌心贴着她的肩头,说了那句话。
“我会对你好的。”
她当时坐在他旁边,肩膀上贴着他的手心,他的手指没有用力,只是搭着。她那时候在想别的事情,没有转头看他的眼睛。现在她坐在自己家的沙发上,想起来他说话的时候嘴角是往上翘的,那种翘法很标准,像一个被练习过很多次的表情。
她伸手拿回茶几上那枚订婚戒指,握在手心里。戒圈的边缘硌着她的指腹,凉了一秒之后被体温焐热了。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她看到那串熟悉的号码发来一张图片。她点开,是一张房产证的照片,封面是暗红色的,上面印着“不动产权证书”几个金色小字。她翻到第二张,是内页的照片——产权人那一栏写着“温凝”两个字,房屋坐落地址是她父母家的老宅,京郊那栋三层楼的独栋院子。
她盯着“温凝”两个字看了几秒。这行字的旁边有“共有人”一栏,空着的,下面是她自己的签名,笔迹是打印出来的,但最底下有日期戳,是今天。1
这反转也太绝了吧
紧接着又来了一条语音,她点开。手机举到耳边,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平时哑一些,像一夜没睡之后才开口说话的嗓子。
“老宅我赎回来了。别怕。你还有家。”
语音只有三秒。三秒结束之后屏幕跳回了对话框界面。温凝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她低头看着膝盖上暗下去又亮起来的屏幕,那句话还在她耳边“你还有家”。
林暖站在茶几对面,她的声音从头顶方向传过来,隔着一点距离:“凝凝?”
温凝没有抬头。她把手机放下来,掌心覆着眼睛,肩膀开始抖。她没有哭出声,但她的肩头在动,一下接一下,频率不均匀。
林暖蹲下来,一只手搭在她膝盖上,没有说话。
温凝的手还覆着眼睛,她感觉到自己的指缝之间有水渗出来,热的,沿着掌根的纹路往下淌。她吸了一下鼻子,把手放下来,掌心抹了一下脸,又抹了一下。
“他买了老宅。”她说。声音从嗓子里出来的时候是哑的,她清了清喉咙又重复了一遍,“他把老宅买回来了,我家的老宅。”
林暖蹲在她面前,看着她。“谁?”
“周聿。”
林暖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
“你打算怎么办。”林暖问。
温凝用掌根又擦了一下眼眶,然后她拿起手机,翻到那个对话框,打了三个字发了出去。
“为什么?”
对面隔了一会儿才回。文字,没有语音了。
“因为那是你家,我不想让你无家可归。”
温凝看着那行字,然后她把手机锁了屏放在膝盖上。她偏过头看着窗台上那半拉开的窗帘,灰白色的天光从布料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窄窄的光带。她看了那道光线一会儿,然后深呼吸了一下,肩膀的起伏慢慢平了。
“暖暖,”她转头看着林暖,“那间老宅······”
林暖看着她。
“那之后我就没有再主动要过东西了。”
林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指,掌心贴着她的手背,拇指在她的指节上刮了一下。“你现在要不要要一次。”
温凝低头看着林暖握着她的手,她没有把手抽回来,也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