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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高攀不起

十五年,雪落无声

车开出两条街,赵铭把电话挂了,手机扔进杯架里,发出一声塑料碰撞的脆响。

温凝靠着副驾驶座,左手搭在窗沿上,指尖一下一下敲着车门内侧的硬塑料面板。节奏是均匀的,像在数什么。赵铭向右打了一把方向,车身带了一下她的肩膀,她的手指停住了。

“你今天开会的时候走神了。”他说。

“没有。”

“你翻一页纸看了一分钟没动过。”

温凝把脸转向窗外,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外面的建筑轮廓都被糊成一片灰的。她用手背抹了一下玻璃,露出来一块清晰的街景,行道树的枯枝在她视线里快速后退。

“在想工作的事。”

“你什么工作,投的简历还没回音。”

赵铭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用的是食指和中指交替。

“简历的事不急,结了婚你想做什么都行。”

温凝没有说话。

他又开过一个路口,车速降下来等红灯。他的右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搭在档杆上,拇指拨了一下档杆头的皮面。“我妈今天打电话来了。”

“嗯。”

“问婚期定了没有。”

温凝的右手放在膝盖上,指甲刮了一下裤子面料的纹路,一条线。她没抬头。

“上个月不是说了明年五月。”

“改下个月了。”

她转过脸来看他。赵铭的表情没变,目视前方,等红灯读秒,右手搭在档杆上没动,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好了的事。

“我妈说年底之前把事情办了,温家那边也需要一笔资金周转,婚期定下来赵家的注资才能走流程。你爸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

温凝的指甲停了。那条被她刮出来的裤子面料纹路卡在食指指腹下面,她按着那条线,没有松开。

“你跟我商量了?”

“现在在商量。”

“这是通知。”

红灯变绿。赵铭踩下油门,车身平稳地向前滑出去。

“你回国的机票是谁买的,你住的公寓是谁付的房租,你爸公司上个月的银行流水谁帮他填的。温凝,我不是要拿这些说事,但你也别一副被委屈了的样子。”

温凝重新把脸转向窗外。玻璃上的雾气更厚了,外面的街景已经看不清楚,只剩一些光斑在灰白色的背景上移动。她把额头抵在玻璃上,凉意从那一小块皮肤渗进去,太阳穴的位置开始一跳一跳地发紧。

她想起十二岁那年夏天。

那天她放学回来比平时早,经过二楼书房门口的时候听到里面有说话声,是母亲林婉清的声音,调子比平时低,语速比平时快。她本不该停下来听,但母亲说到了她的名字。

“温凝这性子,嫁不进高门的。你别说我没提醒你,她现在还小,你当爸的别让她以为她配得上那些人家。”

父亲的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层什么:“她才十二岁,你跟她说什么高门低门的。”

“十二岁不小了,再过几年就谈婚论嫁了。周家那个儿子比她大五岁吧?上回你带她去周家拜年我后来听说了,她看人家那眼神,你当我不知道?”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温凝站在走廊拐角,手里攥着一本没写完的暑假作业,中指被钢笔硌出一道凹痕,她低头看那道凹痕看了很久。

父亲的声音又传出来:“小孩子懂什么。”

“她不懂才要我们教。”母亲的声音提了一度,“趁早断了那个念想,对她好。你以为周家是什么人家,咱们这种家底,人家正眼都不会瞧。你女儿什么性子你不知道?什么都写脸上,被人看一眼就慌成这样,进了那种人家活不过三天。”

温凝转身走开了。她走得很轻,拖鞋在走廊地板上没有发出声音。回到自己房间之后她把暑假作业放在书桌上,翻开到没写完的那一页,看了三分钟没写一个字。然后用橡皮把写了两行的那一段全部擦掉,擦得很用力,纸面磨出了毛边。

从那天起她再也没有主动要过什么东西。不是不想要,是每次要伸手之前,脑子里都会响起母亲那句话,“什么都写脸上,被人看一眼就慌成这样”。她后来学会了一件事,就是先把表情收起来,再考虑要不要伸手。

车停了。温凝从回忆里抽回来,发现已经到公寓楼下了。赵铭熄了火,解开安全带,没有急着下车。他侧过身来看她,脸色比刚才平了一些,声音也低了一些。“我不是要逼你。下个月办婚礼对两家都好,你别总想以前的事。”

温凝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她踩到地面上,回头看了他一眼。“以前什么事你都不清楚,别说得好像你都知道。”

她关上车门,朝单元门走过去。鞋底踩在地砖上的声音很稳,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她进了电梯之后按了楼层键,看着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电梯停下来,门打开,她走进去换了拖鞋,把包放在玄关柜上,然后走进卧室反手关了门。

她站在卧室中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无名指上那枚订婚戒指在室内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用拇指抵住戒圈,转了半圈,又转回来。然后她拉开梳妆台右手边第一个抽屉,里面那个绒布小盒还在老位置。她这次没有打开,只是把抽屉推上了。

手机震了一下。她以为是赵铭,低头一看,没有备注的号码,但她认得后四位数字。

“戒指内圈,你想看的话,我摘下来放你门口。”

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了,她用拇指点了一下屏幕让它重新亮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她走到阳台门边,拉开玻璃门,冷风灌进来她没缩。阳台的栏杆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已经化了一半,栏杆表面是湿的。她靠在栏杆上,手伸进口袋里摸出烟盒。她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三次才打着,火苗被风刮得歪歪斜斜,她用手拢着点着了。

她不常抽。第一口下去呛了一下,她把烟拿开,看着烟头那一点红光在风里明灭。

手机又亮了一下。她没有翻过来看,但屏幕的光从桌面那边映过来,她余光扫到那一点白色的方块,像一封没有拆的信。她吸了第二口烟,这次没呛,呼出来的白雾被风刮散,和阳台外路灯的光融在一起。

她把烟按灭在栏杆的铁皮上,火星子溅了一下很快就灭了。她走回屋里,关上阳台门,然后把手机翻过来。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同一个号码,新的一条消息,只有三个字。

“不勉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