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染亿扯了扯嘴角,想笑,但没笑出来。她站起身,拎着一本奥数题走到林晓桌前。帆布鞋踩在瓷砖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林晓抬起头。
她的眼睛很清澈,是那种未经世事的干净,但眼神很疏离,像隔着一层玻璃看世界。她看着季染亿,没说话,等着对方开口。
“林学神,这题我不会,你能帮帮我吗?”季染亿的语气里透着解题的渴望。
“季同学不用谦虚,这题很简单,我知道你常年第一,
不过,这个位置以后只可能是我的。”
对话到此结束。
季染亿站在原地,看着林晓头顶的发旋,忽然觉得有趣。不是生气,是觉得这人似乎并没有梦里的机械感,有一股傲气
季染亿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她回到自己的座位,把书扔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同桌周小雨凑过来,压低声音:“吃瘪了吧?我早说了,这人怪得很,早上我跟她打招呼,她连头都没点。”
“是吗?”季染亿漫不经心地应着,从书包里掏出下节课要用的物理课本。
“而且你看她穿的那校服,”周小雨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都洗成那样了还穿,家里得多穷啊。听说她是特招生,学费全免,连伙食费都是学校补贴的。”
季染亿翻书的手顿了顿。
她想起梦里关于林晓的背景设定:父亲早逝,母亲重病,靠着低保和打零工供她读书。她成绩优异到变态,被校长亲自挖来,就是为了给学校冲清北录取率。
很俗套的励志故事。
但在现实里看见,感觉却不一样。不是同情——季染亿很少同情别人,她认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同情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情绪。是……好奇。
好奇这样的人,内心到底在想什么。
好奇季涧轻如果真的爱上她,爱的到底是什么。
季染亿合上物理书,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几道细小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出来,像地图上的河流。她盯着那些裂缝,脑子里开始飞速运转:
如果梦是真的,那么林晓就是关键人物。
如果林晓是关键人物,那么接近她、观察她,就能验证梦的真实性。
如果梦是真实的……那么她是不是可以,提前做点什么?
比如,阻止某些事情发生?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季染亿自己都愣了一下。阻止?阻止什么?阻止季涧轻爱上林晓?还是阻止自己成为“绊脚石”?
她皱起眉。
这不是她的风格。她是INTJ,习惯于观察、分析、制定计划,然后执行。但“阻止感情”这种事,太主观,太不可控,成功率几乎为零。
而且……她凭什么阻止?
凭她是季涧轻的妹妹?可如果梦里说的是真的,她们连血缘关系都没有。凭她先认识季涧轻?可感情不讲先来后到。
季染亿觉得脑子里一团乱麻。
她甩甩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然后站起身,拎着书包往外走——下节课在实验楼,得提前过去占位置。
经过林晓座位时,她下意识看了一眼。
林晓还在看书,手指捏着书页边缘,翻页的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晨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侧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有那么一瞬间,季染亿觉得这个画面很美——不是世俗意义上的美,是一种安静的、专注的、与世隔绝的美。
难怪季涧轻会……
季染亿猛地停住思绪。
她加快脚步,走出教室。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大部分学生都去了实验楼或者操场。她沿着走廊往前走,帆布鞋踩在地板上发出空荡荡的回响。
一整天,季染亿都在观察林晓。
不是刻意的那种观察,是本能:收集信息,分析数据,建立模型。她发现林晓确实是个“怪人”:
上课从不走神,永远坐得笔直,笔记记得工整得像印刷体。
课间不跟任何人说话,要么看书,要么做题,偶尔抬头看看窗外,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中午吃饭,她只打了一个素菜和一碗米饭,坐在食堂最角落的位置,小口小口地吃完,连一粒米都没剩下。
有男生想过去搭讪,被她一个眼神冻回来了——不是凶狠的眼神,是那种纯粹的冷漠,像看空气一样。
到了下午放学,关于林晓的传闻已经满天飞了:
“听说她家穷得连电视机都没有。”
“但她成绩是真的好啊,数学老师都快把她捧上天了。”
“长得也挺清秀的,就是太冷了,跟冰山似的。”
“哎,你们说,她跟季涧轻是不是有点像?就是季染亿的姐姐,都是冰山美人那一挂的。”
最后一句话让季染亿耳朵竖了起来。
她正在收拾书包,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但脑子里已经开始疯狂运转:像吗?林晓和季涧轻?
仔细想想,确实有点像。
都是清冷挂的长相,都是疏离的性格,都是那种“别来烦我”的气场。但季涧轻的冷是成熟理智的冷,是经过世事打磨后的克制;林晓的冷是未经雕琢的冷,是少年人用来自我保护的硬壳。
本质上不一样。
但表面上看……确实容易让人产生联想。
季染亿拉上书包拉链,拎起来甩到肩上。她走出教室,下楼,走到校门口。那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已经等在那里了,车窗降下来一半,能看见季涧轻的侧脸。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里还是那股雪松混着冷香的味道。季涧轻正在打电话,语气很平静,但用词犀利,三言两语就把对方说得哑口无言。季染亿系好安全带,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橘红色,云层像熔化的黄金。
季涧轻打完电话,收起手机。车子缓缓启动,驶入车流。沉默了几分钟,季染亿忽然开口:“姐。”
“嗯。”
“我们班今天来了个转学生。”
季涧轻没说话,等着她继续。
“特别厉害,”季染亿说,语气故意放得很轻松,像在分享校园八卦,“数学课上用三种解法解了奥数题,把老刘都镇住了。”
季涧轻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是吗。”
“嗯,”季染亿侧过头,看着姐姐的侧脸,“听说她是特招生,学费全免,成绩好到校长亲自去挖的人。”
季涧轻的睫毛颤了一下。
很细微的动作,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季染亿看见了——因为她一直在看。她看见姐姐的嘴唇抿了抿,握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瞬,然后又放松。
“嗯,”季涧轻说,声音还是平的。
但季染亿捕捉到了那一秒的停顿——在她说到“校长亲自去挖”的时候。就像平静的湖面被扔进一颗小石子,荡开一圈极细微的涟漪,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车里重新陷入沉默。
季染亿转回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夕阳把一切都镀上金色,行道树、路灯、过往的车辆、行人的脸……整个世界像一幅温暖的油画。
但她心里却有点冷。
不是因为季涧轻的反应——说实话,姐姐的反应完全在她预料之中。是那种“预料成真”的感觉,像眼睁睁看着梦境一步步变成现实,而自己站在旁边,什么也做不了。
她忽然想起梦里另一段描写:
“季染亿第一次意识到姐姐对林晓不一样,是在某个晚饭桌上。她随口提起转学生,季涧轻的筷子顿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像钟摆突然停了一秒,然后又继续摆动。但季染亿看见了。她看见姐姐眼里的光闪了闪,像夜空中突然亮起的星,又迅速熄灭。”
有些心动,就是从最微小的细节开始的。一个停顿,一个眼神,一次不经意的关注。像种子落在泥土里,悄无声息,但总有一天会破土而出,长成参天大树。
季染亿闭上眼睛。
她累了。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理上的。一整天都在观察、分析、验证,大脑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现在终于过热,需要冷却。
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微弱声响,和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她靠着椅背,意识渐渐模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听见季涧轻的声音:
“她叫什么名字?”
季染亿猛地睁开眼睛。
她转过头,看向姐姐。季涧轻依然目视前方,侧脸在夕阳里显得很柔和,甚至有些温柔——如果忽略那双眼睛里的平静无波的话。
“林晓。”季染亿说,“双木林,拂晓的晓。”
“林晓。”季涧轻轻声重复了一遍,像在品味这个名字的读音。
然后她就不再说话了。
车子继续向前开,驶过熟悉的街道,驶向家的方向。夕阳越来越低,最后完全沉入地平线,天空从橘红变成深蓝,然后是靛青,最后是墨黑。
路灯一盏盏亮起来,黄色的光晕在夜色里铺开,像一条发光的河。
季染亿看着窗外,看着那些飞逝的光点,脑子里却反复回响着姐姐刚才那个问题:
她叫什么名字?
为什么问?
是真的好奇,还是……某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关注?
季染亿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个梦,好像正在一点点变成现实。而她自己,正站在舞台边缘,等着幕布拉开,等着剧情上演。
等着成为那个注定要摔下楼梯的“绊脚石”。
或者……等着改变剧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