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她感觉自己就站在迷宫的入口。
眼前有无数条路,每条路都通向未知的终点。而她手里没有地图,只能凭直觉走。
更糟的是,她隐隐约约知道哪条路是“剧情设定”的路线——那条路上有绊脚石,有摔下楼梯,有被送出国的结局。
但她能不走那条路吗?
或者说,她有能力改变路线吗?
季染亿放下笔,靠进椅背里。椅子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她转过头,看向窗外。
窗外是学校的操场。红色的塑胶跑道,绿色的草坪,几个体育生正在训练,绕着跑道一圈圈地跑,像永动机。更远处是围墙,墙外是街道,车来车往,行人匆匆。
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真实。
可为什么她总觉得,这个世界底下藏着另一套运行规则?像电脑程序的底层代码,平时看不见,但决定了屏幕上显示的一切。
“喂。”
同桌周小雨用胳膊肘碰了碰她。
季染亿回过神:“嗯?”
“你看她。”周小雨压低声音,朝最后一排努了努嘴,“从坐下到现在,头都没抬一下。书那么好看?”
季染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林晓确实还在看书。姿势都没变过,背挺得笔直,头微微低着,手指捏着书页边缘。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连那些飞舞的灰尘都清晰可见。
画面其实很美。
如果忽略那些窃窃私语的话。
“听说她妈在菜市场卖菜。”
“真的假的?那她怎么进咱们学校的?咱们这可是国际高中,一年学费十几万呢。”
“特招生呗,成绩好到校长亲自去请的。说白了,就是来给学校冲升学率的。”
“那也不至于穿成这样吧?校服洗成那样,鞋都开胶了,家里再穷也不能穷成这样啊。”
“装清高呗。你看她那副‘我与众不同’的劲儿。”
声音不大,但足够传到后排。
季染亿皱了皱眉。
她不是圣母,平时听到这种议论也不会多管闲事——这个学校里攀比成风,今天议论你家开的什么车,明天议论她背的什么包,她早就习惯了。但今天,听着这些话,她忽然觉得有点不舒服。
不是为林晓抱不平。
是觉得……无聊。
非常无聊。
像一群锦衣玉食的人围着一个粗茶淡饭的人,指指点点,评头论足,从中获得一种廉价的优越感。
这种场景她见过太多次了,每次都觉得像在看拙劣的舞台剧,演员演得投入,观众看得认真,但其实剧情空洞,毫无意义。
她转过头,看向说话的那几个人。
是班里几个家境不错的女生,平时就喜欢搞小团体,议论这个议论那个。其中一个叫陈媛的,家里做房地产生意,据说在市中心有几栋楼。
此刻她正捂着嘴笑,眼睛瞟向林晓的方向,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季染亿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林晓。
她好奇林晓会有什么反应。
会尴尬?会难堪?会愤怒?还是会像小说里写的那样,忍辱负重,默默流泪,然后在心里发誓“总有一天我要让你们刮目相看”?
但林晓什么反应都没有。
她还在看书。连翻页的节奏都没变,依然是不疾不徐,一页看完,手指捻起页角,轻轻翻过,然后继续看下一页。对那些议论,她好像完全没听见——或者说,听见了,但不在乎。
就像一阵风吹过,她连头发丝都没动一下。
季染亿挑了挑眉。
这倒是有趣。
通常情况下,面对这种明目张胆的议论,要么反击,要么逃避,要么假装不在乎但内心崩溃。但林晓这种……是真正的漠视。不是强装镇定,是从骨子里觉得“这些声音与我无关”。
要么是她心理素质强到变态。
要么是她经历过太多,早就麻木了。
季染亿倾向于后者。
她想起梦里关于林晓的背景设定:父亲早逝,母亲重病,从小在亲戚家辗转寄宿,看尽人情冷暖。这样的经历,确实容易让人过早成熟,也容易让人筑起高墙,把世界隔在外面。
正想着,下课铃响了。
刺耳的铃声在教室里回荡。老刘说了句“下课。”,拿起教案走出教室。瞬间,教室里炸开了锅。有人冲向门口,有人聚在一起聊天,有人拿出零食开始吃。
林晓合上书,放进书包。然后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巴掌大小,封面是深蓝色的硬壳,边角都磨白了。她翻开本子,拿起笔,开始写什么。
季染亿盯着那个本子看了几秒。
是日记?还是笔记?
她忽然有种冲动,想走过去看看。不是好奇内容,是想验证——验证林晓是不是真的像梦里写的那样,有写日记的习惯。梦里说:“林晓有一个深蓝色的日记本,每天都会写几句话,记录生活,也记录那些无法对人言说的心事。”
深蓝色的日记本——√
每天写——待验证
季染亿站起身。
周小雨抬头看她:“去哪?”
“洗手间。”季染亿说,顺便抽了几张卫生纸放进口袋。
她沿着过道往后走。经过那几个还在议论的女生时,她听见陈媛说:“……装什么装,穷就穷呗,还不让人说了?”
季染亿脚步没停,径直走到最后一排。
林晓还在写。笔尖在本子上移动,发出沙沙的轻响。她的字很工整,从季染亿的角度能看见几行:今天转学。教室很大。同学……后面被手挡住了。
“嗨。”季染亿开口。
林晓抬起头。
她的眼睛很清澈,瞳孔颜色偏浅,在光线下像透明的琥珀。但眼神很淡,没有什么情绪,就像看一个陌生人——不,比看陌生人还要淡,像看一件家具,或者一块石头。
“我是季染亿。”季染亿说,露出一个标准的“友善同学”微笑——嘴角上扬十五度,眼睛微弯,虎牙若隐若现,“我是学习委员。你刚转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语气真诚,表情无害。
这是她最擅长的伪装。用那双具有欺骗性的狗狗眼和那颗小虎牙,制造出一种“我很好相处”的假象。通常这招很管用,尤其是在面对内向或者害羞的人时。
但林晓只是看着她。
看了大概三秒钟。那三秒钟里,季染亿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在自己脸上扫描——从眼睛到鼻子到嘴巴,最后停留在左眼尾那颗痣上,停留了半秒,然后移开。
“不用了。”林晓说,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平,“谢谢。”
拒绝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季染亿挑了挑眉。
她不意外——梦里林晓的人设就是这样的。但她还是故意露出一点受伤的表情:“真的不用?食堂、图书馆、体育馆……这些地方挺容易迷路的。而且咱们学校制度挺多的,什么社团活动啊、选修课啊……”
“我看过学生手册。”林晓打断她,合上日记本,放进书包,“而且,我不参加社团。”
说完,她站起身。
她比季染亿矮一点,大概一米六二、六三的样子。站起来的时候,季染亿能更清楚地看见她校服上的细节:
衬衫领口那个小小的补丁,袖口的磨损,还有胸前的校徽——校徽边缘的金线都掉色了,露出底下的塑料(应该是借的,不知道学校都录取她了,为什么不发新校服?)。
“我要去图书馆。”林晓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先走了。”
然后她绕过季染亿,走出教室。
全程没有再看季染亿一眼。
季染亿站在原地,看着林晓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她转过头,看向林晓刚才坐的位置——桌上空荡荡的,只有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光斑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飞舞。
她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阳光开朗的笑,是带着点玩味,带着点探究的笑。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闪着某种算计的光。
“有意思。”她轻声说。
然后她转身,走出教室。
走廊里人很多,吵吵嚷嚷的。她沿着走廊往前走,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林晓和梦里描写的一模一样——从外貌到性格到细节。
这说明什么?说明梦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
如果这部分是真的,那其他部分呢?季涧轻爱上林晓的部分呢?她自己成为“绊脚石”的部分呢?
季染亿走到楼梯口,停下脚步。
这里是梦里她摔下去的地方。她低头看着脚下的台阶,数了数,还是十三级。台阶很稳,大理石材质,边缘光滑。
她抬起脚,踩在第十三级台阶上。
用力踩了踩。
台阶纹丝不动。
“所以,”她自言自语,“至少现在,我还不会摔下去。”
说完,她迈开步子,下楼。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哒、哒、哒,像某种计时器。她一边走一边想:如果剧情真的存在,那她现在该怎么做?
是顺着剧情走,看看会发生什么?
还是试着改变些什么?
走到一楼时,她抬起头,透过玻璃门看见林晓正穿过操场,朝图书馆的方向走去。那个瘦削的背影在阳光里显得很单薄,但步伐坚定,背挺得笔直,像一棵在风里也不会弯腰的小树。
季染亿眯起眼睛。
她忽然想起梦里的一句话:“林晓像一株长在石缝里的野草,脆弱又坚韧。季涧轻第一次看见她,就被那种生命力击中了。”
生命力?
季染亿看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也许她该近距离观察一下。
看看这株“野草”,到底有什么特别的。
能让她那个冰山一样的姐姐,为之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