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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仙剑大会

画骨归尘

仙剑大会这天,糖穗起了个大早。

她跟着花千骨从亥殿出来的时候,最大的那座广场上已经聚满了人。几千名长留弟子,再加上各派赶来观礼的宾客,黑压压一直铺到天边。头顶上,一道道彩色的剑光不停地滑过来、掠过去,红的、紫的、绿的、金的,交织在一处,像谁把天上的虹剪碎了,一把一把撒下来。那都是刚到不久的各派弟子和仙人。

糖穗仰着脖子,看得眼睛都不够用了。

“仙剑大会,就是全天下的修仙门派凑到一块儿,比武!”小满不知什么时候挤了过来,蹲在她旁边,掰着手指头给她讲,“原先五年一届,后来改成一年一届,如今啊,年年都有。赢了的人,说不定能被三尊收去做徒弟呢!”

小满是癸班年纪最小的弟子,今年七岁,比糖穗高出整整一个头,平日里最爱带着她玩。

“比十天呢!”他接着说,“拜过师的一组,没拜师的一组,各比各的。五个场子,草地上、密林里、大殿里、火山口边上,还有大海上,分到哪个场子,由抽签决定。不管在哪,脚都不能沾地,一沾就算输——海上更严,沾了水,便算沾了地!”

糖穗似懂非懂地点头,眼睛却在人堆里找花千骨。花千骨站在癸班的队列里,从早上出来,脸色就白得吓人,一句话也不说。糖穗知道她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可花千骨不许她说。她只能把两只小手攥得紧紧的。

糖宝缩在花千骨的耳朵里,正细声细气地讲着笑话,想逗她开心。

忽然,人群起了一阵骚动。糖穗踮脚去看——半空里,一个刀眉鹰鼻的中年汉子骑着金狮当先落下,旁边一位妇人踏着七彩祥云,端庄又好看。霓漫天从队列里飞奔出去,一头扎进那两人怀里,撒起娇来。

“那是蓬莱仙岛的掌门夫妇,”小满咂咂嘴,“霓漫天的爹娘,大老远特地赶来的。”

糖穗“哦”了一声,回头再看花千骨。花千骨安安静静站在队里,也在望着那边,脸上没什么表情。糖穗不知怎么,心里酸了一下,挤过去,把自己的小手塞进花千骨手里。花千骨低头看她,笑了笑,把她的手握住了。

大典的钟声响了,一声一声,传得老远。三尊从三座浮空的大殿上飞落下来,衣袂飘飘,立在最高的法坛上。糖穗一眼就认出了白子画——他站在最高处,比谁都好看,也比谁都远。

仪式之后是盛宴。下午,榜单贴了出来,轻水挤进去看了,回来时又蹦又跳:“太好了!咱俩要是顺顺当当晋级,要到很后头才可能撞上霓漫天和朔风!千骨,加油啊,咱们一定要进十六强!”

朽木清流也难得穿戴整齐,站在癸班队伍前头,一点醉态都没有:“都准备好了没?要努力啊,不要丢了癸班的脸!把甲班的,都给我打趴下!”

满班哄然叫好。糖穗仰头看看他,小声嘀咕:“仙导今天没喝酒。”

糖宝趴在花千骨耳朵上喊:“骨头,加油!”

往后的日子,糖穗一场不落地看花千骨比武。

花千骨的第一场在海上,对手是个三十来岁的别派弟子,见着对面是个小姑娘,满脸不把她放在眼里。糖穗紧张得把小满的袖子都拽皱了。花千骨一进场,糖宝就蹦到她手心里,趴着解说:“别怕别怕,你姐姐这场稳的——哎呀,流水落花那一式慢了半拍!幸亏对面是个半吊子……”

果然,没多少回合,那人脚下打滑,先沾了水面。花千骨赢了。

云隐领着几名茅山弟子赶来道贺,纳头便拜,管花千骨叫“掌门”。花千骨慌忙摆手,让他们叫名字。糖穗从人堆后头挤出来,冲他甜甜一笑。云隐蹲下身,摸摸她的头,说茅山这回另有两名弟子也来参赛,先去场地了,他径直来寻花千骨。

往后的场子一天换一个。密林里,花千骨借着熟悉的地形,把一个使火的对手绕得团团转;草地上,她硬生生接住了一位师兄三剑,第四剑挑飞了人家的兵刃。糖穗场场都在,小满给她占位置,糖宝给她讲招式——讲得颠三倒四,她也听不明白。她只看懂一件事:花千骨一场一场地赢。

可花千骨赢得越来越吃力。到第七天,她下场的时候,站在剑上都在晃。轻水在三十二强里就被刷了下来,倒不伤心,天天跟糖穗凑在一处,给花千骨助阵。八强榜单贴出来,小满念给糖穗听:长留占了五位,花千骨和辛班弟子云端,都是谁也没料到的大冷门。

火山口那一战,花千骨对的是玉浊峰的弟子。糖穗远远看着,只觉得花千骨这一回是真的拼了命,剑剑都往绝处使。赢是赢了,她被人扶下场的时候,嘴唇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夜里,糖穗踩着小板凳给她捶背,一句话也不敢多问。

糖宝趴在枕边,小声说:“骨头娘亲,明天……”

“明天也要赢。”花千骨闭着眼,声音很轻,“我跟人说好了的。”

糖穗听不懂。她只觉得花千骨的手,一天比一天凉。

最后一日,比武挪到了大海上。

海天之间,到处都是人。三尊坐在半空的蒲团上,九大长老和各派仙人坐在云头,海风呼呼地吹,吹得糖穗眯起了眼。糖穗踩着自己的栖云,轻水踏剑挨在她旁边,左边是云隐,右边是朽木清流,小满也挤在边上,探头探脑。糖宝穿了件红艳艳的小裙子——轻水前儿刚给它缝的——挥着两朵花给花千骨助威,比试还没开始,它先蹦到糖穗肩上,跟她挤在一处看。

头一场,就是花千骨对霓漫天。

花千骨踩着剑飞上半空,停在海天之间。糖穗一眼就看出不对——花千骨脚下踩的,不是白子画送的那把剑。那把流光潋滟的断念,是她在生辰夜里亲眼看着白子画解下来的。

她拽拽糖宝:“姐姐为什么不用那把漂亮的剑?”

糖宝答不上来,急得在她手心里直转圈。

霓漫天来了。她的剑不踩在脚下,握在手里,人凭空立在半空——那是御风,比御剑难得多。满场响起一片惊叹。糖穗听见身旁的轻水倒吸了一口凉气。

糖宝忽然尖叫一声,声音都变了调:“碧落……那是蓬莱镇派的碧落剑!剑气十丈之内伤人于无形,体表不留一丝伤口,就能把人的心肺绞碎——切磋比试,哪有拿这种凶剑的!”

糖穗听不懂什么剑不剑的,她只听懂“绞碎”两个字,小脸唰地白了。她忽然想起大会前夜,花千骨身上那些看不出伤口的内伤——原来,就是这把剑。

比试一开始,糖穗就看不懂了。

她只看见绿光,一团一团的绿光,从霓漫天的剑上漫出来,把花千骨裹在里头;看见花千骨两手各凝了一道冰凌,在绿光里左支右绌;看见两个人的影子在海天上飞来飞去,快得只剩两道线。四面的浪被剑气激得卷起几丈高。

霓漫天的剑使得花哨,一招一式都好看得紧,云头上不知哪派的小弟子看直了眼,连连喝彩。糖宝气得直哼:“好看顶什么用!你姐姐那是带着伤在打!”

她看见花千骨的一条手臂垂下来,再也抬不起来。

她看见血顺着花千骨的衣角往下滴,一滴,一滴,掉进海里。

“姐姐——!”她尖叫着往前扑,被轻水一把捞进怀里死死按住。她踮着脚,挣着,从轻水的臂弯里拱出半个脑袋。

然后,她看见了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一幕——花千骨忽然不退了,整个人直直地扑上去,那柄绿剑,从花千骨的肚子里穿了过去。

轻水一把捂住她的眼睛。

糖穗从指缝里看见:花千骨贴着霓漫天,就着自己流出来的血,凝成一根冰凌,也从霓漫天的肚子里,穿了过去。

四下里,死一样静。

糖穗不哭了,也喊不出来了,浑身都在抖。她看见霓漫天一掌击在花千骨肩头,两个人分开;看见花千骨握着那柄拔出来的绿剑,身上的血怎么都止不住;看见霓漫天又扑上去,一道冰凌,直直刺向花千骨的眼睛——

一道紫光,破空而来,正撞开那道冰凌。

“是断念!”糖穗脱口而出,“是姐姐那把漂亮的剑!”

没有人御使它。它自己飞来了,落在花千骨手里,嗡嗡地颤,像在哭。

再后来的事,糖穗看得恍恍惚惚。花千骨握着断念,剑法忽然变了,变得谁也没见过——不像长留的,不像茅山的,行云流水,像天上的云在走路,像海上的风在转弯。满场的人都仰着头,张着嘴。

同一时刻,花千骨世界。

花千骨元神入世,已逾两载。

空间里静得没有一丝声响。宅子半古半今,闭关室的门,紧闭了不知多少时日。

榻上盘膝的人,倏地睁开了眼。

顾逸琋垂眸,指尖抵在眉心。那一缕血脉相连的悸动,隔着无尽时空传过来——是娘亲。她只觉得慌,觉得疼。她的小小的人儿,正眼睁睁看着至亲之人,一寸一寸地往绝路上耗。

她抬手。

空间里的灵力应声而动,如潮水一般汇聚到她掌心,凝成一线,亮得刺眼。她望着那一线光,静静看了片刻,然后,轻轻一推。

光飞出闭关室,一头扎进那间光幕房间。房里的光幕,应声亮起。

几乎是同一瞬间,一道天雷,直直劈进了空间。

闭关室的顶纹丝未损,那雷却像无视一切阻隔,正正落在她身上。顾逸琋闷哼一声,一口血吐了出来,溅在衣襟上。

空间里的灵力慌忙涌过来,一层一层裹住她,替她抚平翻涌的气血。空间的声音,头一回带了几分急:“你明明知道,还这样做。”

顾逸琋不答。

她抬手,抹去唇边的血,重新合上眼,敛息,入定。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小世界里,海天之上——花千骨在漫天的五色剑光里越飞越高。

“破望了!”小满在糖穗耳边哇哇大叫,“你姐姐临阵破境了!糖穗,你姐姐破望了!”

糖穗不懂什么叫破望。她只看见满场的仙人都站了起来,看见云隐和朽木清流脸上又惊又喜,看见霓漫天的爹娘,眉头越皱越紧。

可是,没有用。

花千骨临阵破了境,真气却到底还是耗尽了。不知打哪儿又飞来两把剑,落进霓漫天手里。她双剑在手,远远吊着,不肯近身。糖穗看见花千骨的动作慢下来,一剑比一剑慢,身子在半空里一晃一晃——她忽然明白了,花千骨是在拿最后一口气撑着。

花千骨放出了最后一剑。

那一剑带着排山倒海的气势,却贴着霓漫天的身子擦过去,只打飞了她手里的双剑。然后,花千骨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扑上去,两个人缠在一处,直直坠进了大海。

“姐姐——!”

云隐和朽木清流跳进海里,把两个人捞了上来。糖穗忙收剑落地,疯了似的往那边跑,摔了一跤,爬起来再跑。

花千骨躺在地上,浑身湿透,白得像一张纸。医药阁的人围上来,灌药的灌药,渡真气的渡真气;云隐掏出茅山的返死丹——茅山救命的丹药——喂花千骨服下,才算勉强护住了心脉。糖穗跪在边上,把花千骨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一遍一遍地哈气。

过了好久好久,花千骨醒了。

她醒过来,头一句话是:“谁赢了?”

没有人说话。糖穗看见大人们都低下了头,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花千骨先触的海面。沾了水,便算沾了地——花千骨输了。

花千骨苦笑了一下,没再问。她先侧过头,看着满脸泪的糖穗,轻轻说了句:“穗穗别哭,姐姐没事。”

那天的比武还没完,可糖穗一场都没再看。她守在花千骨旁边,看着大人们轮番给花千骨渡真气,看着霓漫天在她爹娘怀里得意地笑。她把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后来的两场,糖穗没去。糖宝去看了,回来学给她听:拜师组那头,落十一师兄稳稳拿了第一;朔风师兄和霓漫天那场,没打几个回合,朔风师兄就出了界——糖宝撇撇嘴,说旁人都在议论,满场都看出来他是让的,可谁也不说破。

拜师大会,是在长留大殿前的高坛上。

新入门的弟子按名次跪在前排,花千骨是第三名,跪在头一排,腰背挺得笔直。糖穗站在人堆外头,踮着脚,小满把她扛上了肩头。

小满在她耳边飞快地说:“看见没,那是香草。师尊把香草递给谁,谁接了,就是谁的徒弟了。”

她看见朽木清流从坛上摘了一束香草,径直走到花千骨面前:“千骨,做我的徒弟吧?”

满场一静。

她看见花千骨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像被定住了。

又看见落十一从世尊身边快步走开,顺手也摘了一束香草,奔了过去:“清流,你可不能跟我争。千骨刚来的时候,就已经被我先预定好了。”

“十一啊,我说怎么什么你都要跟我抢?”朽木清流满脸无奈,“我那么多年好不容易看上个人儿,你就不能成全我一回?”

“我也是头一回收徒弟啊。你比我年长,理应让让我。”

两个人你来我往,满场的人都伸长了脖子看。糖宝在花千骨耳朵里兴奋地直打滚:“选十一师兄!选十一师兄!”被朽木清流喝住,委屈地噤了声。

糖穗急得直跺脚。她不懂什么香草不香草,她只知道花千骨跪在那里,头垂得越来越低。

然后,花千骨忽然自己浮了起来。

她越飞越高,掠过所有人的头顶,一直飞向高高的法坛,飞到白子画面前。满场哗然,呼啦啦后退。糖穗听见世尊一声怒喝:“师弟!”听见一个刀眉鹰鼻的别派掌门重重冷哼。

白子画立在坛上,朝花千骨伸出手。

花千骨把自己的手轻轻放了上去。

“跪下。”白子画说。他的声音不大,可广场上几千人,人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花千骨跪了下去。

“她,从今日起,便是我长留上仙白子画的徒弟。”

白子画把两颗小小的银铃,递到花千骨面前。糖穗不知道,那就是长留的宫铃,是弟子身份的信物。

满场炸开了锅。糖穗愣在小满肩上——白子画,成了花千骨的师父?

她听见那个别派掌门冷笑着说,断念剑都传了,原来掌门弟子早已内定,还开什么仙剑大会。

她听见白子画淡淡地答:“当然没用。”

儒尊在一旁笑出了声。糖穗不知道他笑什么。

她也听见世尊压着火气劝,说霓漫天和朔风资质都好,何不前三一并收归门下。白子画答得斩钉截铁,一个字一个字,像钉子敲进石头里:

“我白子画此生,只收一个徒儿。”

糖穗听不懂这里头的分量。她只看见花千骨跪在坛上,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捧过那两颗银铃,肩膀一抖一抖的。

花千骨哭了。糖穗也哭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白子画拿了三只杯盏——银的、金的、琉璃的——往花千骨身上弹水;弹到第三回,花千骨猛地一抖。糖穗心里嘀咕,这大约就是拜师的洗礼了。后来师徒两个对天上香,说了好多好多话,糖穗大半听不懂,只记得花千骨的声音,又轻,又稳。

仪式之后,小满才把糖穗从肩上放下来,她的腿都坐麻了,落地一个趔趄。观礼一散,小满还要回癸班去,冲她摆摆手,一溜烟跑了。轻水跪到了朽木清流面前,也得偿所愿。霓漫天和那个冷冰冰的朔风师兄,一道拜进了落十一门下。糖宝气鼓鼓的,好一阵子不肯理落十一。

晚上的欢宴,糖穗挨着花千骨坐。花千骨一天水米没进,刚举起筷子,人就往前一栽。

“姐姐!”

宴席乱成一团。糖穗尖叫着往前扑,被轻水从后头死死抱住。她只看见白子画把花千骨抱了起来,一步跨出去,就没了踪影。

再见到花千骨,是在绝情殿那张冷得像冰的大床上。

糖穗不许任何人赶她走,搬了张小凳子坐在床边,守着花千骨。守了一天,又一天。糖宝先回亥殿替花千骨收拾行李,第二天一早就赶了回来,趴在枕边,跟糖穗一人守一边。殿里静得吓人,糖穗就趴在床沿上,握着花千骨的手打盹。夜里冻醒了,她把自己的小斗篷盖在花千骨手上,再接着睡。

第三天的傍晚,花千骨的手指动了动。

“姐姐!”糖穗一头扑上去。

花千骨睁开眼,迷迷瞪瞪看了她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笑:“穗穗……”

“你睡了三天!”糖穗的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我数着呢!一天,两天,三天!”

糖宝也扑到花千骨脸上,哭得直打嗝。

花千骨撑着想坐起来,糖穗赶紧去扶,人小力气倒不小,硬是把人架了起来。花千骨环顾四周,愣了愣:“这是……绝情殿?”

“嗯!神仙哥哥抱你回来的。”糖穗献宝似的说,“他说,从今往后,你就住这儿了——姐姐,往后夜里,咱们也不用分开了!”

花千骨怔怔的,眼圈忽然就红了,把她搂进怀里,搂得很紧很紧。

窗外,长留山的桃花开得正盛,风一过,落了满阶花瓣。

糖穗把脸埋在花千骨怀里,闻着她身上熟悉的味道,忽然觉得,前几日的惊吓、眼泪,都值得了。

花千骨有了师父,还是全天下最厉害的白子画。

姐妹俩,又能在一个屋檐底下过日子了。

往后,就都是好日子了。1

段评

劳斯!这章看得我还没够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