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深山遇劫

东海之外，有一片黑沉沉的海，叫作冥海。海水黑得透不出光，浪头拍在礁石上，连沫子都是灰的。冥海中央立着一座仙岛，便是蓬莱。岛上楼阁临水，云雾绕着飞檐走，潮声日夜不绝。

这日午后日头正烈，守岛的弟子刚换过值，岛上静得能听见浪声。

后殿一间屋子里，两岁的霓漫天睡得正熟，小脸红扑扑的，被子踢开了一半。

窗纸上映过一道影子。门悄无声息地开了，进来一个玄色衣裳的妖，二话不说，弯腰捞起孩子。孩子哼了一声要醒，他指尖在她眉心一点，她又睡了过去，睡得更沉。

外头弟子察觉动静，喝了一声：“什么人！”

那妖抱着孩子，腾出一只手应敌，三两招放倒两个。有弟子见势不对，转身就往主殿跑：“禀告掌门，有妖族的人闯岛，把大小姐掳走了！”

霓千丈带人赶到，四面围上来。那妖双拳难敌，肩头挨了一下，掌心黑气翻涌，硬生生打开一道缺口，抱着孩子掠出仙岛。他人在半空，回头撂下一句话：“霓千丈，想要女儿，拿浮沉珠来换，地方我自会知会你。”

黑沉沉的冥海上，一场追逃。那妖且战且走，身上又添几道口子，血一路滴进黑浪里。追了大半日，他从东海之外一路逃回人间，身后喊杀声终于远了，散了。他认准下方一座望不到边的深山，一头扎了进去。

深山老林，古木遮天，日头从枝叶缝里漏下来，斑斑驳驳落了一地。那妖寻了个背风的岩窝，将孩子轻放在草地上，指尖又凝起一缕淡淡的黑气，漫过她周身，把她的睡意牢牢锁住，不叫她半路转醒。做完这些，他才坐下调息。伤口渗着血，他眉头拧着，先闭眼运气。林子里只剩下鸟叫。

他不知道，这山里还要来两个更小的。

同一日，未时，绝情殿。

逸琋和婉昭又进空间闭关了，上回大范围使用空间法力落下的亏空，到如今还没补回来。殿里只剩花正文带着两个孩子。云牙住了些时日，早把绝情殿摸熟了，跟千骨好得像一个人。

守山弟子只在外围的殿台巡逻，主殿里轻易无人进出。正是午憩的时候，花正文看着两个孩子睡熟了，才回房歇下。

他屋门一合上，主殿里一双眼睛就睁开了。花千骨压根没睡，竖着耳朵听了半晌，轻手轻脚溜下床，一路小跑，摸进云牙房里，爬上床，压着嗓子摇人。

“云牙，云牙。”

云牙迷迷糊糊睁开眼：“嗯……”

“陪我出去玩。”

云牙一下子醒了，坐起来：“不行。掌门说过，逸琋和婉昭也叮嘱过，不能私自下绝情殿，不能离开长留，外边危险。”

“就去人间玩一会儿，天黑前就回来。”

“那也不行。要是被叔叔知道——”

“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花千骨一扭头，“你不去，我自己去。”

她说完就往外跑。云牙连忙追出去，拽她的袖子：“千骨，你站住——”

花千骨跑到庭院里，从怀里摸出一片东西。那东西一小片云似的，薄得像蝉翼，躺在她手心里。云牙看呆了：“这是什么？”

“能带咱们飞下去。”花千骨把云片往身前一抛，云片轻飘飘悬住了。她先踏上去，回头拉云牙，“快来，别叫人瞧见。”

“这是哪来的？要是被掌门知道——”

“别问了，你到底去不去？”

云牙看看那片云，又看看她。掌门的话、逸琋和婉昭的叮嘱，都在耳朵边上响。可千骨已经站在云上了，山风一吹，那云片晃晃悠悠就要飘走。她要真一个人去了，出了事怎么办？云牙一跺脚，爬了上去。

云片驮着两个孩子悄没声地飘出绝情殿，往下落。外围殿台上巡逻的守山弟子往来几遭，没一个察觉，那一片云把两个人的气息捂得严严实实。

两个孩子也没什么去处。云片飞了一程，底下恰好是一片望不到边的深山，便落了下去。正是白日里那妖藏身的深山。山里凉快，日头叫古木遮去了大半，光斑落在落叶上，一晃一晃。两个人这走走，那看看，倒也快活。

走着走着，绕过山壁，两个人都站住了。

岩窝里坐着个人，闭着眼，一身玄色衣裳沉得像化不开的墨，周身笼着一股说不出的气息。旁边的草地上躺着个小娃娃，小小一团，叫一层薄薄的黑气罩着，睡得不省人事。

两个人没有法术，不知道那是妖，只当他受了伤。花千骨一瞧见那人，心里就讨厌，腿肚子还有点发紧。云牙拽着她的袖子，小声说：“咱们走吧。”

花千骨盯着那小娃娃：“她一个人躺在这儿，会被狼叼走的。”

“那、那怎么办？”

“你把她抱上，咱们走。”

“啊？”

“轻点儿，那人睡着了。”

云牙没法子，踮着脚摸过去。花千骨跟在后头，手心冒汗，一步一步，走得比猫还轻。云牙弯腰抱起小娃娃，刚直起身——

“哪儿来的小崽子。”

那人不知什么时候睁了眼。他方才运功到了紧要处，五识收敛，再加上这两个小东西气息淡得古怪，竟叫她们摸到了眼皮底下。

那妖起身就追。云牙抱着个孩子，哪里跑得快。眼看一道黑气从后头打来，花千骨想也没想，扑过去撞在云牙身上。

黑气结结实实砸在她背上。她摔出去，滚了两圈，趴在地上。

“千骨！”云牙抱着小娃娃，腿都软了。

花千骨撑着胳膊，一点一点爬起来，冲她喊：“你带她快跑！”

“那你呢——”

“快逃！”

云牙眼泪一下子涌上来，抱着小娃娃，半拖半抱地钻进林子深处。

那妖抬脚要追，忽然顿住了。空气里浮起一缕说不清的香。他低头一看，方才那小丫头摔破的地方，几滴血落在草上，血珠子落处，青草眼看着就黄了，枯了。

他眼底慢慢透出光来。那娃娃跑了，回头再掳一个就是；这样古怪的血、古怪的香，错过了，可就再没有了。

他不追云牙了，改追花千骨。

花千骨拼命跑。山里的路她哪里认得，深一脚浅一脚，跑着跑着，前头忽然亮了，是悬崖，没路了。崖边乱石嶙峋，谷里雾霭翻滚，一眼望不到底。

她回头，那妖已经到了眼前。他本想要活的，伸手来抓，偏她躲得滑溜。他失了耐心，带着黑气的手掌重重拍下来。

小小的人影跌下悬崖，像一片被风扯走的叶子，转眼没进谷底的白雾里。

同一时候，镯子空间里静得没有一丝声息。两间闭关室的门都关着。

空间把外头的一切看在眼里。孩子偷溜下山，深山遇险，崖底见血，它什么都知道。

它什么也没说。

申时，日头西斜。衍道上绝情殿来看两个孩子。

进了主殿，他脚步一顿。殿里静得反常。他常来，两个孩子的气息他最熟，此刻主殿是空的，云牙房里也是空的。花正文的房中尚有人安睡，可整座殿内，偏偏寻不到那两个孩子的一丝气息。

他径直去了花正文的房间。

花正文被摇醒，还迷糊着，听见衍道说：“千骨和云牙不见了。”

他一下子坐起来：“不见了？她们不是睡着了吗，我亲眼看着她们睡下的——”

两个人把绝情殿上上下下寻了一遍，没有。衍道给花正文下了隐身咒，两人出了长留。

衍道闭了闭眼，循着那一缕熟悉的气息找过去。气息很淡，一路飘到花莲村外的深山，飘到悬崖底下。

谷底雾霭沉沉，荒草没过脚踝。千骨躺在乱草里，浑身是血。

衍道抱起她，掌心抵在她后心，缓缓渡过一口气。她眼皮动了动，睁开一条缝，气若游丝：“有人……在追云牙……”

话没说完，又昏了过去。

崖上，花正文探着身子，嗓子都喊哑了。衍道抱着千骨掠上崖顶，把孩子交进她爹怀里：“看好她。”听花正文应了一声，他才转身，循着另一缕气息去了。

林子里，云牙抱着小娃娃跌跌撞撞地跑，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一只带着黑气的手掌抓过来——

一道剑光先到了。

衍道挡在两个孩子身前。那妖又惊又怒，扑上来就打。他出手又狠又急，路数却是浮的，先前还带伤，十几招下来便有些不支。衍道要护着身后两个孩子，处处受制，叫一记阴招扫中了肩头。

他眉头都没皱一下。那妖力气不济，转身想走，衍道一道定身法打出去，把他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云牙抱着小娃娃，吓得直抖。衍道蹲下身，目光落在两个孩子身上，先确认二人身上没有致命伤势。可当视线落到那昏睡幼童脸上时，他眉头骤然一拧——那层裹着她周身的黑气是妖的法子，而这张脸他认得，是蓬莱霓千丈的女儿霓漫天。他压下心中诧异，没有当场多言，沉声道：“回去再说。”

他起身扫了一眼，重伤的千骨，昏迷的小娃娃，被定住的妖，御剑驮不动这许多人。衍道掐了个诀，天边聚来一朵法术凝成的云霭，停在众人脚下。花正文抱着千骨上去，云牙抱着小娃娃上去，衍道看住那妖。

云霭落回绝情殿时，日头已经偏西。衍道把那妖撂在庭院里，定身法捆得结实，绝情殿又悬在半空，他纵有天大的本事也跑不了。衍道肩头的伤压了一路，此刻松下来，眼前阵阵发黑。他刚站稳，一头栽倒。

“掌门！”

花正文和云牙都吓懵了。花正文把千骨轻轻放在地上，先去扶衍道，把他扶进杀阡陌从前住过的屋子，安置在床上，盖好被子，又匆匆跑出来，抱起千骨进主殿。她浑身是血，他手抖着，不敢用力，把她托得平平的，轻放到床上。

云牙抱着小娃娃跟进去。小娃娃依旧昏沉，那层妖异黑气仍锁着她的睡意。云牙把她放到床上，跟千骨并排躺着。

千骨昏着，忽然咳了一声，一口血涌出来。花正文忙拿帕子去擦，帕子湿透了，又换一条，那血还是止不住。

花正文的手直抖。云牙站在床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急得团团转。

两个人守着昏迷的花千骨，一点办法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