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苏晚攥着那颗珠子从江衍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灯已经调到夜间的暗档，地砖上铺着一层昏黄的光。她走到工位边把珠子搁进抽屉最里层，和那根旧红绳放在一起，合上抽屉的时候手指在金属把手上停了两秒。

手机又亮了。她妈发来一条语音，四十几秒的，她没点开，直接锁了屏。

办公室已经没人了，只有保洁阿姨推着拖把从走廊那头过来，冲她笑了一下："姑娘还不走？"

"走了。"苏晚拿起外套和包，出了写字楼大门，夜风从江面上灌过来，带着水汽和腥味，吹得她头发糊了满脸。她低着头往家走，一路经过三个红绿灯，两个便利店，一家还亮着灯的卤味店。

十五分钟的路她走了快半小时。到家打开门，玄关的灯坏了三天还没修，她摸黑换了鞋，把包甩在沙发上，整个人倒进沙发里，看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第二天早上她卡着八点四十五到的公司。林栀已经坐在工位上啃包子，看见她就挤眼睛："晚姐，你今天气色不错嘛。"

苏晚摸了摸自己的脸，昨晚失眠到两点，气色不错个鬼。她打开电脑，邮箱里躺着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行政主管李姐，主题是"岗位调整通知"。

她点开。正文寥寥几行：经公司研究决定，苏晚同志自即日起调至财务部，任财务助理岗，直属汇报人江衍，试用期薪资标准不变。邮件抄送了江衍和财务总监赵姐。

苏晚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把邮件关掉，又打开，又关掉。

林栀凑过来瞄了一眼，倒吸一口气："晚姐，财务部？江总亲自带？你们俩昨晚到底——"

"没有。"苏晚深吸一口气站起来，端起杯子往茶水间走，路过走廊那扇磨砂玻璃门的时候脚步加快了几分。

上午财务总监赵姐来找她，四十多岁的短发女人，戴着细框眼镜，把她领到财务部那间透明玻璃隔间里，指了一张靠窗的桌子："你坐这儿，先熟悉一下季度账目，不懂的问小周。"

小周是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看着比她还小两岁，冲她腼腆地笑笑："苏姐，有不懂的随时找我。"

苏晚坐下来翻开那摞账目，手指顺着数字一行行滑下去，大脑自动开始归类和比对，用了不到四十分钟就翻完了前两册。她合上账本的时候小周端着茶杯经过，看了一眼她桌上摊开的部分，愣了一下："苏姐，你这看东西的速度也太快了吧。"

"以前……练过。"苏晚含糊道。

中午林栀拉着她去食堂吃饭，端着餐盘找个角落坐下来。林栀压着嗓子："晚姐，跟你老实说，财务赵姐凶得很，去年走了好几个小姑娘。你去了她手底下，她要是骂你你别往心里去。"

苏晚扒了口饭，心想她当年在盛和跟的投资总监骂人比这狠十倍，她还跟人拍了桌子呢。不过这话没说出口。

下午江衍路过财务部那间玻璃隔间，脚步明显慢了一拍。苏晚正在对一笔三月份的支出明细，余光瞥见他走过来，头也没抬。倒是赵姐从自己办公室探出头来："江总，那笔咨询费的事我昨晚加班看了一下，确实有问题，对方资质不全，建议暂缓付款。"

江衍站定在玻璃隔间外面，跟赵姐说了几句，视线却一直落在苏晚翻账本的手上。苏晚被他盯着后背发烫，翻页的动作有点不自然，硬撑着没抬头。

等脚步声远了，小周凑过来小声道："苏姐，你跟江总认识？他今天路过咱们这儿三次了，之前一礼拜都没来一次。"

"不熟。"苏晚面不改色。

下班前她去卫生间洗手，对着镜子抹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手机搁在台面上忽然又震了，她瞥了一眼，又是她妈。

这回是文字消息，短短一行："你爸复查结果出来了，下周一要去省医院住院，你周末回来一趟吧。"

苏晚的手停在龙头下面，水流冲过指缝，凉得骨头发酸。她关掉水，抽了两张纸把手擦干，拿起手机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回到工位收拾东西的时候，看见抽屉里那颗青金石珠子被什么光线照了一下，蓝幽幽的。她伸手碰了碰，触感冰凉光滑，那颗金色的点斑在指腹底下微微凸起。

她把珠子连同那根黑绳一起拿出来，套在左腕上绕了两圈，打了个活结。深蓝色衬着手腕内侧那道粉白色的疤，倒也没那么刺眼了。

背着包走出写字楼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江衍的号码，她存了。

接起来，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江衍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点办公室里残余的混响："苏晚，你周末有事吗？"

她站在台阶上，晚风把头发吹起来，左手腕上那颗珠子轻轻晃了晃。

"有事。"她说，"回老家，我爸住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的时候声音低了一些："哪家医院？"

"省医院。"

"周一几点？"

苏晚握着手机没出声。路灯在她头顶亮起来，把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台阶下面灰白的水泥地上。

"江衍，"她说，"你不用——"

"我问你几点。"

她的拇指摩挲着手机壳边缘那道细小的裂痕，闭了闭眼。

"上午九点，住院部办手续。"

"嗯。"他说，"我周一上午没事。"

电话挂断了。苏晚把手机揣进兜里，低头看着左腕上那颗青金石珠子，夜风里微微晃动，像一小块凝固住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