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试前的最后一周,所有人都忙得脚不沾地。
图书馆的座位早上七点半就被占满了,走廊里都站着背书的同学。穆薇抱着文艺理论笔记蹲在墙角碎碎念,温叙然陪着她蹲在旁边,时不时往她嘴里塞一颗巧克力。林飒在自习室刷题,傅烬野坐在旁边看机车杂志,安安静静不打扰她,偶尔把她的水杯续满热水。江铃和陆时砚还是老位置,一个默写公式一个整理笔记,偶尔交换一个眼神又各自埋头。
我和沈逾白也每天泡图书馆。他复习物理,我背文学史,台灯底下两个人隔着一张桌角,各忙各的,可偶尔抬头对上目光时,那点疲惫就会轻很多。有时候我背到头晕眼花,他会推过来一张便签,上面写着“歇十分钟”三个字。我趴在桌上闭眼,他在旁边翻书的纸页声轻得像白噪音,很快就把我送进了浅眠。
考试周过得漫长又短暂。最后一科考完那天下午,我走出考场的时候腿都是软的,脑子里一片混沌。沈逾白在考场外等我,手里拿着一杯热奶茶。看见我出来,他把奶茶递过来:“考完了。”
“考完了。”我接过来,长长呼出一口气。
那天晚上,我们谁也没急着走。八个人聚在学校门口的烧烤摊上吃了一顿散伙饭,穆薇和温叙然因为一道题的对错争论了十分钟,林飒难得放松下来,连吃了两盘烤串,傅烬野在旁边默默帮她递纸巾。江铃和陆时砚安静地吃着东西,偶尔低声说两句关于下学期选课的事。
吃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温叙然说要不要去唱歌,穆薇说太累了想回去躺平,林飒说随便,江铃笑着摇头说“改天吧”。最后各回各家,校园里的路灯把八个并排走的人影照得整整齐齐。
第二天就是灯会。
沈逾白说灯会在城南老街,离学校坐车大概四十分钟。下午五点半出发,傍晚到那里,可以看天黑下来灯一盏盏亮起的样子。
我换上那件白色羽绒服,围上烟灰色羊绒围巾,想了想又翻出他送的那顶灰色毛线帽戴上了。下楼的时候他已经在等着了,黑色大衣,深色围巾,手里拎着两个保温杯。
“给你的。”递过来一杯,是红枣茶。
“你什么时候煮的?”
“出门前在宿舍煮的。”他说得轻描淡写。
我们叫了车,他在后座把两个保温杯并排放好,手很自然地覆在我放在座位上的手背。掌心干燥温热,贴在我凉凉的皮肤上。
“考得怎么样?”他问。
“一般吧,文学史那道论述题写得有点赶。”
“你复习的时候把重点全背了,应该没问题。”
我偏头看他:“你怎么知道我全背了?”
“你在图书馆念出声的时候我听见了。”他微微侧过脸看向窗外,“尤其是‘唐宋古文运动’那一段,你念了三遍。”
我脸一热,低声嘟囔:“你都听见了还装专心复习。”
“我没装。”他说,转回来看着我,“是你念得太投入了,根本没注意到我在看你。”
我想反驳,可张了张嘴发现无话可说。因为他说的没错——我背书的时候确实什么都忘了。
车驶入老城区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街道两侧的建筑从现代化的楼群变成灰瓦白墙的老式房屋,路灯换成了暖黄色的灯笼形状。路渐渐窄了,车进不去,我们提前下了车,沿着石板路往里走。
远远地,我看见老街入口的牌坊上挂满了灯笼,红的、黄的、橘的,密密地连成一片。再往里走,整条街被灯照亮了。
沿街两侧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兔子灯、莲花灯、鲤鱼灯、走马灯,色彩斑斓却不俗气。有的悬在屋檐下,有的挑在竹竿上,有的浮在路边的水池里。灯光映在青石板路面上,把整条街染成暖融融的金色。空气里飘着糖炒栗子和烤红薯的甜香,夹杂着桂花酒酿的味儿。人来人往,热闹又不拥挤,呼出的白气在灯光里散开,像一小团一小团的云。
我站在街口,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吸了一口气。
“好漂亮。”
沈逾白站在我旁边,目光从灯上滑到我脸上。
“去年我一个人来,走了一圈就回去了。”他轻声说,“觉得灯再好看也没什么意思。”
我偏头看他。灯笼的光落在他眼底,映出一片暖色。
“今年呢?”
“今年觉得挺有意思的。”他朝前方微微抬了抬下巴,“走吧,前面有猜灯谜的,你中文系的,应该会。”
我们沿着石板路慢慢走,两边摊位上摆满了小玩意,糖人、剪纸、手工香囊、泥塑小动物。走到一个灯谜摊前,老板正举着竹竿,竿头挑着一盏红灯笼,灯笼下垂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谜面。
“新月如钩挂树梢——打一字。”
我盯着那行字想了想,忽然笑了。
“月初。”沈逾白在旁边轻声说出了答案。
老板把灯笼取下来递给我:“小姑娘厉害!送你一盏。”
我接过那盏小灯笼,竹骨红纸,里面点着一截短短的蜡烛,火光轻轻跳动。虽然不大,可提在手里暖融融的。
“新月如钩挂树梢,”沈逾白走在我旁边,低声重复了一遍谜面,“谜底是你名字。”
“巧合而已。”
“我第一眼看到这个谜面的时候,就想到了你。”他说,“开学第三天,你在黑板上写下名字的时候。”
我提着灯笼往前走,火光在风里轻轻摇晃,映得指尖也泛着暖红。心跳快了一点点,可被他牵着的那只手稳稳当当的。
走到街中段,水池边围了一圈人。池水里漂着几十盏荷花灯,每一盏上面都系着写了心愿的纸条。有小孩在池边踮脚放灯,有情侣并肩站着看灯漂远。
沈逾白看了我一眼。
“要放吗?”
我点点头。他去旁边的摊上买了一盏荷花灯递给我,又递来一支细毛笔。我蹲在池边想了想,在纸条上写了一行字,折好塞进花灯里。
“写了什么?”
“不告诉你。”
他微微挑眉,没追问,也蹲下来把自己的那盏灯点亮,放进水里。两盏荷花灯并排漂出去,在水面上荡开小小的涟漪,烛光在夜色里微微闪烁。漂到池中央的时候,两盏灯轻轻碰了一下,各自转了个方向,又挨在了一起。
我蹲在池边看了很久,直到那两盏灯漂远,融进池中央那一大片荷花灯的光海里。
起身的时候发现他站在我身后很近的地方,怕我蹲久了站不稳,手虚虚扶在我腰侧。我站直之后,他的手没有立刻收回去,在我腰后停了一拍,然后自然放下。
“回去吗?”他问。
“再走一圈吧。”
我们又沿着老街走了一遍,这次走得慢。灯一盏一盏亮在头顶,把整条街照得像一条流动的星河。路过一家卖桂花糕的小铺,他买了一盒热乎乎的桂花糕,用油纸包着。我捏了一块塞进嘴里,软糯香甜,桂花的香气在唇齿间散开。
“尝一块。”我拿起一块递到他嘴边。
他低头就着我手咬了一口,唇齿擦过指尖,像被花瓣轻轻拂过。
“甜。”他说。
我不知道他是在说桂花糕,还是在说别的什么。可路灯和灯笼的光混在一起照着他的侧脸,他的嘴角带着很淡很淡的笑,那笑容让我觉得手里的桂花糕更甜了。
走到街尾的时候,人流渐渐稀了。我们站在石桥上,看整条老街的灯火尽收眼底。远处有烟花忽然炸开,一簇接一簇升上夜空,在墨蓝色的天幕上绽出金红的花。
“快过年了。”我说。
“嗯。”他站在我旁边,一只手轻轻搭在石桥栏杆上,另一只手覆上了我搭在栏杆上的手。
烟花的光明明灭灭映在他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投在眼下。他偏过头看着我,那双漆黑的眼底倒映着满天的烟火和满街的灯,可最亮的那个光点,是我。
“月初。”他叫我名字。
“嗯?”
“那盏荷花灯,你写了什么?”
我想了想,从口袋里摸出他送的那片塑封银杏叶书签和那片红叶,把两张并排放在栏杆上。书签下面压着一张小小的便签纸,是我从灯会上顺手拿的。上面用细笔写了一行字,正是刚才塞进荷花灯里的那句话。
“愿每个季节都有你。”
他低头看了几秒,没有说话。可他的手从我手背上移开,从自己口袋里也拿出一样东西——一张同样大小的便签,字迹清隽工整,一看就是他写的。
上面写着同一句话。
“愿每个季节都有你。”
我愣住了,抬头看他。他微微垂着眼,把两张便签并排放好,压在那片银杏叶书签下面。
“我在你旁边写的。”他说,“你蹲在池边写字的时候,我看到了。”
“所以你——”
“所以我写了一样的。”他看着我,目光很认真,“不用许两个愿。一个就够了。”
石桥底下流水潺潺,远处最后一簇烟花在夜空里散成金色的雨。老街的灯火依然亮着,一街的暖光铺在青石板上,绵延到看不见的尽头。
我站在他面前,手里的红灯笼还亮着,火光在风里轻轻晃。他把手重新伸过来,五指摊开,掌心朝上。
我把手放进去。
十指交扣,掌心贴着掌心。他的温度从交握的地方漫上来,暖得让我忘了这是冬天的夜。
回去的路上,老街的灯一盏盏从身侧退过去。我提着那盏谜语赢来的红灯笼走在前面,他跟在旁边,两个人的影子在灯光下紧紧挨着,一步一步往前走。
灯会之后是寒假。寒假之后是春天。
春天之后,还有夏天、秋天、冬天,很多很多个季节。
他答应过我的。
每一个季节都一起看。2
谢谢喜欢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