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日头渐盛。
长沙城楼,高耸巍峨,立在整座城池正中,俯瞰街巷阡陌、万家烟火。
往日城楼空旷肃静,今日却杀气隐浮、气氛凝滞。
军方士兵层层列守,持枪立阶,肃立两侧,封住所有出入口。铁甲映着天光,冷光森森,压得满城风声都沉了几分。
正午将至。
九门车马陆续抵达。
数十年盘踞长沙,九门各有气派,各有风骨,却在今日,人人面色凝重,眼底藏着慌乱、算计、推诿与警惕。
上三门掌势,气度沉稳,步履从容,眼底却藏着深不见底的权衡。
平三门涉杂,行事利落,脸上带着惯有的桀骜,却掩不住心底的惴惴不安。
老三门守古,宗族厚重,步履端稳,沉默寡言,却时时侧目旁人,暗存戒备。
九门齐聚,无人言语。
偌大城楼,静得落针可闻。
每个人心里都清楚——
今日议事,不是论邪祟,是论罪。
论连日陨铜祸乱、百姓枉死,九门全员缄默、坐视不理的纵容之罪。
片刻后,两道身影缓步登楼。
一黑一青,一冷一静。
张烬一袭黑衣,立于天光之下,身姿孤挺凛冽。昨夜内伤未愈,气息依旧平稳无波,只是眸底比往日更沉、更冷。她不看周遭众人,不接各方目光,淡漠疏离,如局外旁观者。
吴老狗一身素青布衫,怀中小狗安稳蜷缩,少年眉眼清透,步履从容。他随张烬身侧一同登楼,眼底澄澈,却将九门众人神色、细微气场尽数收入眼底。
两人一犬,踏上城楼的一瞬。
九门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压了过来。
探究、猜忌、敌意、审视、隐晦的怨怼,混杂交织。
在他们眼里,若非这两个外来入局之人一夜破阵,掀翻地底格局,九门的私隐与安稳,根本不会被摆上台面。
今日所有难堪、追责、被动,皆因二人而起。
敌意,无声丛生。
“就是这两个人,闯了慈济地底,破了地下阵局?”
“一个无名黑衣女子,一个吴家仅剩的幼子……区区两个小辈,也敢擅动长沙地脉?”
“胡闹!地底格局乃是天然制衡,贸然破阵,恐引更大祸端!”
细碎低语在人群里暗暗流动,字字句句,皆是推诿甩锅、颠倒黑白。
他们绝口不提自己数月缄默纵容、坐视百姓惨死。
反倒将罪责扣在破局救人之人身上。
人心自私至此,令人齿寒。
吴老狗眸光微淡,眼底掠过一丝凉薄。
果然。
九门从不会自省过错,只会怪罪破局之人。
这时,一道沉稳脚步声踏阶而上。
张启山军装凛然,肩章熠熠生辉,气场压满全场,一步步踏上城楼中央。
他立在正中,目光扫过九门众人,眸色沉冷,无半分情面。
张日山紧随其后,垂手立侧,肃然静立。
“今日召集九门齐聚。”
张启山声音不高,却穿透全场,字字铿锵落地。
“只为一事——彻查长沙陨铜祸乱,追责祸乱蔓延之根!”
话音落下,城楼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有人心头巨震,有人面色微变,有人强装镇定。
九门之首位,一名白发老者率先开口,语气端稳,带着长辈威压:
“张佛爷言重。陨铜异动,乃是地底天然诡变,非人力可控。我九门世代镇守长沙,岁岁维稳地脉安稳,从未有半分懈怠。”
“近日乱象,纯属天灾,非人祸,何来追责之说?”
一番话,轻巧将人祸尽数推为天灾。
一语落地,立刻有数人附和。
“没错!地底异象自古难测!”
“我等常年护城,已尽本分!”
“百姓枉死,实属命数,非人力所能更改!”
众口铄金,句句冷漠。
听得在场人心底发寒。
那些深夜惨死、无声失踪的寻常百姓,在这些高高在上的九门世家里,不过一句“命数”便可轻轻带过。
张烬立在一旁,静静听着。
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天灾?”
她终于开口,声线清冷凛冽,划破众人喧嚣。
“天灾不会人为布阵,天灾不会层层遮气、封锁异象,天灾不会借活人魂魄养阵蓄煞。”
她目光淡淡扫过全场九门众人,目光锐利如刀,穿透所有伪装。
“你们明知地底有人布死局,明知百姓日日枉死,却全员闭口,视而不见。”
“放任祸乱滋生,纵容妖人布局,护住暗处黑手,保自身安稳利益。”
“这般刻意纵容,也敢叫天灾?”
字字如锤,狠狠砸在众人脸上。
瞬间堵得满场无人应答。
几名方才高声辩解的人,面色一阵青一阵白,哑口无言。
白发老者面色微沉,不悦开口:
“小辈无知,不懂九门大局。乱世之中,取舍有度,为保全城安稳,必要有所牺牲——”
“牺牲无名百姓,保全世家安稳,便是你们的大局?”吴老狗轻轻打断。
少年声音清浅,却通透锋利,直击要害。
“你们守的从来不是长沙城。”
“你们守的,是自己的权位、利益、安稳体面。”
一语戳破九门数代伪善面皮。
全场死寂。
无人再敢开口辩解。
因为人人心知,此话当真。
张启山眸色沉沉,顺势开口,步步紧逼:
“地底锁脉阵,绝非外人可独布。”
“能扎根长沙地脉数月、瞒过九门耳目、借本地气场养阵,必有内中人包庇纵容。”
“今日,我只要一句真话——谁,暗中通邪,包庇妖人?”
一句话,瞬间将全场博弈推向顶峰。
内鬼二字,压在众人心头。
九门众人瞬间互相侧目、彼此猜忌、眼神躲闪、暗自戒备。
刚刚还抱团推诿的九门,瞬间离心离德、人人自危。
有人暗中打量旁人,有人暗自洗清自己,有人悄然栽赃旁人。
人心鬼蜮,一览无余。
就在全场暗流翻涌、猜忌丛生之际。
人群最末,一名身着素色长衫、气质温润清雅的年轻男人,缓缓抬眸,轻轻开口,语气温和无害:
“佛爷,二位所言,有理。”
他姿态谦和,眉眼温柔,看着全然与世无争,像一个不问世事的闲散世家子弟。
可当他抬眼的一瞬。
站在最前方的张烬,眸色骤然一凝。
她清晰看见——
男人眼底深处,飞快掠过一丝极淡的紫铜色纹路。
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唯有她,见过昨夜地底那人的真身印记,一眼看穿!
九门内场,幕后妖人,一直藏在众人之中。
他从未远离长沙。
他一直在局中,冷眼旁观所有人博弈、猜忌、厮杀。
方才所有推诿、所有混乱、所有人心割裂——
皆是他暗中挑动、顺水推舟的局。
男人唇角带着温和笑意,目光坦然扫过全场,语气诚恳:
“陨铜祸乱害人不浅,内鬼藏身在九门,实在可恨。”
“我愿全力配合彻查,揪出内鬼,护我长沙安稳。”
一副大公无私、心怀苍生的模样。
全场众人瞬间放下戒备,纷纷点头附和,只觉此人深明大义。
无人知晓,他们此刻信任依靠的人。
正是那个屠城布局、以万人为棋、以人命为饵的幕后操盘者。
张烬眸光冷彻,牢牢锁住那道温和身影。
猎物,终于主动浮出水面。
暗处棋局,明处人心。
九门大乱,不过是他送给所有人的——第一场假象盛宴。
而真正的月圆杀局,才刚刚开始收拢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