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的雾,落得越发沉了。
江风卷着细碎的冷潮掠过荒滩,吹得枯草簌簌作响,却吹不散盘踞在半空的灰白浓雾。天地间静得离谱,听不到城郭人声,听不到江水浪涌,只剩下一种压抑的、风雨欲来的死寂。
张烬立在雾中,黑衣被风微微掀动。
她垂眸看着眼前的少年,眼底凛冽的戾气渐渐敛入深处,只剩下一片淡淡的清冷。
互补。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精准戳中了眼下死局的关键。
她入长沙,只为毁陨铜、清旧债。
张家正统守脉束手束脚,讲究天道规矩、宗族体面,凡事留一线、忌杀伐过重。可她是罪脉遗孤,本就活在规矩之外,不惧天规,不畏虚妄,最擅长以最狠、最直接的方式碾碎所有地脉乱象。
可她能破阵,能镇煞,能焚尽陨铜异气,却不擅寻龙定穴、追踪地脉游走的细碎气机。
而这些,恰好是吴老狗最擅长的本事。
少年无根无势,孤身飘零,却凭着天生异禀,在九门夹缝里活得分外通透。
张烬沉默片刻,声线依旧微凉,褪去了初见时的刺骨寒意,多了几分审慎的平静:
“你知道隔世楼入口在哪?”
吴老狗轻轻点头,指尖依旧温柔顺着三寸丁的绒毛,动作安稳从容。
“不确定准确位置,但我能闻得到。”
他天生嗅觉异于常人,可辨阴阳、分凶吉、追踪地脉气息。
这几日长沙雾锁全城,别人只觉阴冷压抑,他却日日闻得城中萦绕一股若有似无的腐朽甜香。
那不是尸臭,不是土腥,是陨铜残气长期浸润地底,独有的虚妄异香。
香气最浓的地方,不在城郊荒山,不在废弃古墓——
在城内慈济医院的地下。
“慈济医院?”张烬眉峰微蹙。
那是长沙城内最有名的慈善医馆,收治流民病患,常年灯火不息,看似最干净、最太平的地方。
偏偏藏着整座长沙最阴诡的地底入口。
吴老狗看出她的讶异,轻声解释:
“最凶险的局,往往藏在最光明的地方。”
“官府信任那里,百姓依赖那里,人人不会设防,正好用来藏污纳垢、养煞蓄诡。”
少年语气清淡,却字字洞彻人心。
乱世最可怖的从来不是地底尸煞、古墓机关。
是人心藏私,刻意纵容黑暗滋生。
近月城郊十七条人命枉死,全城异象频发,九门不可能毫无察觉,军方不可能一无所知。
可所有人都选择闭口不提、视而不见。
无非是怕陨铜之祸,怕幻境噬心,怕引火烧身。
宁愿牺牲无名百姓,也要保全自身安稳。
张烬闻言,心底漠然一片。
果然。
千年九门,盛名在外,乱世之中,依旧是各扫门前雪。
“你不怕死?”她抬眼看向吴老狗,目光沉静,“慈济地底祸乱最深,比荒滩凶险百倍。一旦踏入,进退不由人。”
少年抬眸,雾色落在他清澈眼底,温柔却坚定。
“我早已无家可归。”
他说得很轻,没有悲戚,只剩淡然。
“家父葬于古墓凶煞,吴家亲友四散飘零,我孤身一人,苟活数年,本就是捡来的命。”
“若能用我这条命,换长沙一时安稳,不算亏。”
三寸丁似是听懂了主人的话,抬起小小的脑袋,轻轻蹭了蹭吴老狗的掌心,黑亮的眼睛怯生生望向张烬,温顺又乖巧。
这一人一犬,干净得像是从污泥乱世里长出来的微光。
张烬看着他,沉寂多年的心绪,轻轻晃了一下。
她半生活在血海仇杀里,见惯背叛、算计、虚伪、趋利避害。
从没有人告诉她,乱世浮沉,有人可以活得这般坦荡温柔,清醒又良善。
“我不需要你拼命。”
良久,她缓缓开口,语气冷硬,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退让。
“你寻路,我破局。”
“你负责安稳带路,我负责斩尽阴邪。”
“你的命,留着。”
留着看这乱世清明,留着守这份难得的本心。
后半句,她没说出口。
吴老狗微微一怔,随即唇角勾起一抹极浅、极温柔的笑意。
雾太重,遮尽风月,却遮不住少年眼底澄澈的光。
“好。”
他应声轻轻落下。
两人达成默契,无声结伴。
寒风掠过荒滩,卷起满地碎雾,将两个孤身乱世之人的身影,轻轻叠在同一片阴沉天地里。
……
与此同时,长沙城内,布防官府邸。
整座院落肃穆沉静,灯火通明,却无半分暖意。
张启山立在窗前,军装笔挺,肩章冷光凛冽,眉宇间压着化不开的沉郁。
桌案上摊着厚厚一叠密报,全是近期长沙异事记录。
城郊莫名死亡的百姓、深夜空洞的病患、无故失踪的巡逻兵、慈济医院频繁异动的地下气场。
桩桩件件,皆指向地底未知的古墓格局。
张日山垂手立在一旁,面色凝重:
“佛爷,城外渡口确有异常气场残留,是极强的镇煞之力,绝非九门寻常手段,疑似张家本家人入关。”
“张家?”
张启山眸色微沉。
他出身旁支,早被本家除名,多年来与长白山张家毫无往来。
这个节骨眼,忽然有张家人踏足长沙,绝非偶然。
“查到身份了?”
“没有。”张日山摇头,“对方气息极戾、极冷,不似正统守脉,反倒像是……张家古籍记载中,早已绝迹的罪脉气息。”
“罪脉。”
三字落下,室内空气骤然一冷。
张启山眸色深深,眼底掠过一丝震惊。
张家秘史,极少有人知晓。
罪脉世代处理家族最脏残局,暴戾孤煞,杀伐过重,传闻十年前早已被本家尽数肃清,满门覆灭。
怎么会有人活着入关?
“看来长沙这盘局,比我们想象的更深。”
张启山指尖轻叩桌案,眸光锐利深沉。
“九门避祸,异族暗流涌动,地底陨铜复发,如今再加一个出逃的罪脉张家人……”
“长沙,要变天了。”
……
荒滩之上。
张烬与吴老狗已然动身,顺着雾色,缓步往城内走去。
少年走在前侧,步伐轻缓,鼻尖微蹙,时时分辨着空气中流动的地脉气息。
三寸丁乖乖趴在他肩头,小脑袋四处张望,不吵不闹。
张烬跟在身后半步,黑衣孤冷,目光淡淡扫过周遭浓雾。
她能看见隐藏在雾色里的细碎黑气,看见游离飘荡的陨铜幻境碎片,看见整座城池看似安稳,实则早已被黑暗啃噬得千疮百孔。
“前面街口,有人布了遮气阵。”
张烬忽然低声开口。
吴老狗脚步微顿,轻声回应:“是人为的。”
“用来掩盖医院地底溢出的煞气,瞒普通人耳目,却瞒不住地脉真身。”
有人在刻意维稳太平假象。
九门、官府、暗处势力,各有算计,各有隐瞒。
层层伪装之下,是即将彻底爆发的地底危局。
张烬看着少年清瘦的背影,眼底戾气微敛。
她本是孤身执剑,焚尽虚妄,清算世仇。
却偏偏在这迷雾乱世,捡了一束最干净的人间烟火。
前路古墓绝境、幻境噬心、异族阴谋、九门暗斗。
凶险重重,步步生死。
但这一次,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张烬淡淡抬眸,望向雾色笼罩的长沙城。
“那就——一层层掀开。”
“所有藏在暗处的鬼,躲在幕后的人。”
“今夜,一一现世。”
雾色更深,暗流汹涌。
隔世楼的门,已然在无声之中,缓缓裂开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