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五的团圆太短暂,短暂得像上天施舍的一场幻梦。
仅仅四年光景,安稳破碎,风波骤起。
一九四九年,世事翻覆,硝烟未散。随着局势剧变,残余势力退据海峡对岸,一道无形、冰冷、人为的高墙,硬生生架在了浅浅的海峡之上。
刚刚踏回家门、还没彻底捂热的台,再一次,被狠狠隔在了大海那头。
这一次和晚清不一样。
当年是强权逼迫、条约割让,是身不由己的时代之苦。
可这一次,是咫尺天涯,是同根同源,却硬生生被人事纷争撕裂的骨肉离散。
短短几年,他刚从五十年的漂泊里挣脱,刚重新抱住姐姐兄长,刚重新吃上家里的饭、吹过家门口的海风。他以为苦难落幕,余生皆是团圆。
可命运偏要再捅最狠的一刀。
海风骤然变冷,熟悉的海岸线被无形界线斩断。
闽站在滩头,眼睁睁看着对岸的轮廓明明清晰可见,却再也渡不过去。上一次别离,她还有码头送别,还能亲手把贝壳塞进他怀里。可这一次,她只能站在故土之上,连告别、连挥手、连一句珍重,都被无形的屏障彻底隔绝。
她是看着他失而复得,又亲手看着他再度远去。
双重的绝望,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粤比任何人都煎熬。
他尝过领土割裂之痛,熬过港澳流离之苦,好不容易看见弟弟归来,满心以为山河终将圆满。可一夕之间,再次分隔。所有的期盼、所有的宽慰,尽数崩塌。他站在海边,看着翻涌不息的潮水,多年隐忍的情绪彻底溃不成军。
桂默默垂泪,轻轻扶住身形微颤的粤,满心无力。她见过所有别离,却从未哪一次,像此刻这般让人窒息 —— 明明团圆过,明明那么近,却再也不能相聚。
浙握着笔,迟迟落不下去字。纸页上还留着四五年写下的 “阖家圆满”,墨迹未干,就必须记录新一轮的别离。新旧泪痕叠在一起,模糊了整片纸页。
琼望着海峡,懵懂地懂得了难过。
刚刚凑齐的六个人,又少了一个。
从此,山海依旧,家门仍在。
只是那道不算宽阔的海峡,成了横跨一生、跨不过去的天堑。
晚清的割裂是国难。
一九四九的分隔,是心口永远愈合不了的旧伤。
自此,
港澳尚有期,
台海无尽待。
一家人的漫长守候,从此,正式拉开了漫长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