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皇城外围衔接着各类异兽聚居区与商业街，人流熙攘。道路比内围狭窄些，地面石块磨损明显，边角被踩得圆润发亮。店铺一间挨着一间，摊铺沿路铺开，贩卖特产、织物、吃食。各色异兽往来穿梭，种族繁杂，服饰样貌各不相同，声音嘈杂，混成一片嗡嗡的底噪。

建筑样式杂乱多样，没有统一规制，高低错落。街边随处可见摆摊的小贩，空气中混着食物、香料的气息。这里没有内围那样严苛的守卫，往来相对自由，只是靠近内围边界处设有岗哨，防止外人贸然闯入皇城深处。

青丘浟棐在一家店铺前仔细挑选着几块色岩。

色岩产自深山岩壁之中，是天然形成的有色矿石，可碾碎研磨成细腻色粉，原本大多作为耗材，用来绘制阵纹、作画。而她的喜好却十分小众——她买这些原石，并非要作画或是布阵，只是单纯喜爱矿石自带的天然色彩。将它们细细碾成细粉，分装进精致的玻璃瓶里，摆在柜子中静静观赏。

经过那次不算愉快的对话后，这几天那位异鬼王确实没有在跟着她。只能说，他还算有点诚信。

她正仔细看着手中鸢尾紫色的色岩，忽然察觉到一缕气息——那气息下意识让她感到厌烦，中间又夹杂着些许熟悉。

她微微一惊，瞬间就想到了这气息的主人。哦不，准确来说，应该是两个人。

她把色岩放回摊位上，对老板说道：“这些色岩都不错，待会儿回来找你买。”

“您最喜欢的应该就是那块鸢尾紫的色岩了吧？我会为您留着的，浟棐小姐。”

“不必。如果我回来前那块已经被人买走，说明我与它无缘。”

话音刚落，她就消失在了原地。

一眨眼的功夫，她就来到了那缕气息的源头，出现在他们身侧——是十夜倾汣和十夜墨枭。

她直接忽略掉十夜倾汣身边的十夜墨枭，径直朝十夜倾汣开口：“倾汣，回异界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如果我没来找你，你是不是就直接和这个人走了？”

她这才转过视线，看向旁边的十夜墨枭。

两人对视的一瞬间，一股火药味蔓延开来。

三十多年前，一次狼族与狐族平常的交流会上，二十岁的青丘浟棐第一次见到十夜倾汣身边带着的、十五岁的十夜墨枭。

那次会面，两人都觉得对方和自己不可能合得来。互看不顺眼，但又因为对方是十夜倾汣关系比较近的人，也不能真干什么出格的事。

十夜墨枭觉得青丘浟棐气性太大，看人的目光也总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好像谁在她眼里都得被掂量几遍。更让他不舒服的是她说话的方式——总是一副“我为倾汣好”的语气，却连他是什么样的人都没兴趣了解。

青丘浟棐则觉得，十夜倾汣收养一个小屁孩当保镖，不如她派一群更有实力的人来保护。而且那时候她才知道，这个孩子十几年前就已经养在十夜倾汣身边了——而她居然现在才知道。

之后，只要这两人碰面，都是一副想要打一场的架势。

拉回现在。

看到这场面，十夜倾汣已经习惯性地无奈：“我们回来还没几天，而且只是看你在挑选物品，没好意思打扰。都多少年了，你们两个见面怎么还是这个样子。”

这场面他还是有些头疼的——这两人的关系还是这么僵。

“哼，你身上全是他的气息，我刚才差点都没认出来你也在这。”青丘浟棐瞪向十夜墨枭，“作为保镖也没必要贴你这么近吧？”

“这点不用你来操心。”十夜墨枭回怼。

“你们两位稍微和解一下？”十夜倾汣试着打圆场。

“不可能。”

“不行！”

好吧，这一点倒是很有默契。

十夜倾汣苦笑着看着这一幕。这是他头疼的另外一个原因——怎么和青丘浟棐解释现在他和十夜墨枭的关系。

他认识青丘浟棐六十多年，对她的脾气还是很了解的。如果就这么直接说，他们俩绝对会打起来。绝对。

所以他决定先转移一下话题：“好啦好啦，这么久没见面，怎么一见面就吵架呢？浟棐，我有一件事本来想寄信跟你说的，既然现在碰见了，不如找个地方聊一聊。”

“既然倾汣都这么说了，我当然要给这个面子。”青丘浟棐瞥了十夜墨枭一眼，“走吧，去那边的观景台。那边人少。”

“切。”十夜墨枭倒也没再说什么。

——

观景台建在一处地势较高的石台上，围栏是原木削成的，风从远处林海的方向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味。这里确实没什么人。

“半个月前，我和墨枭，还有一位人类异能者去往鬼界，和异鬼王解决了一些事情。”十夜倾汣靠在栏杆上，语气平淡，“改变三界命运的事情。”

十夜墨枭并没打算参与这场话题，只是站在他身边，望着远处的风景。

“……是你之前告诉我的，鬼界发生了点事情？”青丘浟棐问。

“嗯，但已经解决了。”

“改变三界命运……这么危险的事，居然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自己去了？”

“那时没想那么多。而且人多也不一定是好事。”

“你只是怕我和他一言不合打起来吧。”

“其实更怕你跟那位异鬼王打起来。”

“……”

青丘浟棐有点无语，沉默了片刻才继续问：“所以当时异界突然暗下来，是因为你们？”

“应该是的。”

“这样啊……那倒也说得通了。”

但是这样一来，不也就说明——那个异鬼王口中所说的“两位有趣的异兽”，就是十夜倾汣和十夜墨枭。

“……”

青丘浟棐再次沉默了。

既然如此，那位异鬼王应该并没有想在异界做什么危险的事。那位异鬼王知道她的名字，她倒是不知道对方叫什么。

她斟酌了一下，开口问：“你们和那位异鬼王……相处得融洽吗？他叫什么？”

“怎么突然对这些感兴趣了？”十夜倾汣偏头看了她一眼，“嗯……他叫祇谳。行事跳脱随性，举止反常不羁，不过是个还算好相处的人。”

“你们能和这样的人成为朋友，也真是令人震惊。”

“？你似乎对这件事有些了解？”

“……猜测罢了。”

青丘浟棐决定把她前几天见过这位异鬼王的事先瞒下来，不告诉他们了。

“面见首领前的闲余时间剩得差不多了。”十夜墨枭看向他们这边说道。

“差点把这事忘了……”十夜倾汣扶了一下额头。

“你们要去见日食萧魏？”青丘浟棐问。

日食萧魏，如今狼族的首领。和如今狐族的首领青丘洛一统管理异界。

“嗯。其实也是讲这件事，但我在很早以前就已经在信里详细说明了一切，他却还是想让我跑这一趟。”

“我都能想象到那老家伙会对你说什么了——无非就是推选你当下一任首领。”

“即使是这样，我也要去啊。”

“走吧。”十夜墨枭说。

“嗯。下次约一个时间充沛的时候，坐下来慢慢聊吧。”十夜倾汣看向青丘浟棐。

“嗯，再见。”

——

远处，两人的说话声隐约传来。

“下次见面，你也多说些话吧。”

“…我和她没什么好说的。……我尽量。”

青丘浟棐看着他们远去的身影，忽然想起方才那一瞬，她似乎察觉到这两人之间有什么不一样了。

算了。

只要十夜墨枭对十夜倾汣好，她再怎么看不惯，也不会说什么。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