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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杨花

仵作娘子有点辣

沈念是被一阵鸡叫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船舱里已经透进一线灰白色的晨光。昨晚的夜航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她只记得自己靠着舱壁,听着水声和橹声,跟顾北辰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雁”这个姓氏的可能性,聊着聊着声音就低了下去,再往后便没了记忆。她低头看了看,身上盖着一件外衫,深青色的料子,是顾北辰的。

她怔了怔,把那件外衫拿起来,拍了两下,叠好放在一旁。船舱外传来顾北辰和船老大低声交谈的声音。她爬起来,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头发,弯腰钻出船舱。

清晨的河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远处岸边的树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未经渲染的水墨画。船正缓缓靠向一座渡口,渡口石碑上刻着三个字:青石渡。几艘渔船泊在岸边,船头晾着渔网,有妇人蹲在石阶上洗衣,棒槌声隔着水面传来,一下一下,节奏平稳。

“这里是什么地方?”沈念问。

“青石渡。”顾北辰站在船头,回头看她,“离京城还有一天多的水路。”

沈念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裴衍那边有消息吗?”

“昨晚他在前面的渡口留了记号,说一切顺利,让我们按原计划走。他已经提前半天进了京城。”

“那就好。”沈念站在船头,望着渡口方向,伸了个懒腰,“只要他自己不先进去被扣了就好。”

顾北辰没有回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船靠岸补给,船老大去买米面和柴火,沈念跳上岸,在渡口旁边的小摊上买了一只热气腾腾的肉包子,咬了一口,差点把自己舌头烫掉。她一边吸着气一边含糊地抱怨:“这包子是什么馅的,怎么这么烫。”

顾北辰站在她旁边,递过来一碗水,语气平淡:“刚出笼的包子不烫才有问题。”

沈念灌了一口凉水,才把那口热包子咽下去,长出一口气,看着眼前的青石渡。清晨的渡口已经忙碌了起来,有赶集的人挑着担子,有旅人背着行囊,有商贩在江边吆喝着兜售鲜鱼。她的目光在人群中随意地扫过,忽然,定住了。

渡口尽头,一块半旧的黑板靠在墙边,上面用白色粉笔写着几行字。字迹端正,写着几样时鲜菜品的名字和价格。在菜名中间,夹着一行小字:“北行顺风,水路平安。”那行字混在菜品名中很不起眼,如果不是刻意注意,几乎不会被人发现。

但沈念注意到了。

因为那行小字的墨迹比周围的字都要新,而且是写在菜品名中间的,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就像有人在一堆家常菜名里,刻意埋了一句话,等着某个人看见。

“怎么了?”顾北辰注意到了她的异样。

“你看那块黑板。”沈念努了努嘴,声音压低,“那行字——‘北行顺风,水路平安’,不是店家写的。”

顾北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端详了片刻:“你怎么确定不是店家写的?”

“店家写菜名,会用最顺手的粗白粉笔,字迹往往潦草随意。但那一行字用的是细笔,而且笔锋有力,收笔利落——这是在用写密信的笔法写菜名。”沈念说着,将目光收回来,面色平静,“还有一点,落款的地方画了一个小小的记号,像是芦苇。”

顾北辰的目光微凝:“芦苇……这是水路上的暗号。”

“没错。”沈念说,“有人知道我们会路过青石渡,所以提前在这里留了讯息。”

她没有露出惊慌的神色,反而微微眯起眼睛,像是猎人看到猎物留下的足迹。她站在原地,将周围的环境快速扫了一圈,最终在渡口旁边的一座茶馆前,看到一个卖鱼的老妇人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放着一只木盆,盆里游着几尾活鱼。她的目光在沈念身上掠过,然后又若无其事地转开了。

沈念心里有数了。

她转身走回船上,假装找东西,趁着船头遮挡视线的间隙,对顾北辰说:“那个卖鱼的老妇人,看到了吗?她不是渔妇,她的手上没有常年碰水磨出的茧子,而且她的坐姿是受过训练的。”

“什么样的训练?”

“站如松、坐如钟——那种在某个衙门里呆过多年才会有的习惯。”

顾北辰沉默了一瞬:“她是专门等着我们的?”

“准确地说,是等着传信给我们的。”沈念将包子最后一口咽下,拍了拍手,“我过去看看。”

她慢悠悠地走回渡口,在那老妇人面前蹲下,装模作样地翻了翻木盆里的鱼:“老人家,这鱼怎么卖?”

老妇人笑道:“姑娘好眼力,这鱼是今早刚捞的,新鲜着呢。你若要买,一条二十文。”

沈念点头,挑了一条,从怀里摸出铜钱数了二十文递过去。在交钱递过的一瞬间,老妇人的手掌微微一翻,将一枚小小的竹签混在铜钱里递了过来,那动作快得几乎看不出来。沈念不动声色地接住,将竹签攥在手心,又装作不经意地问:“老人家是本地人?”

“是啊,在渡口卖了大半辈子鱼了。”

“那您知不知道,往北走的船,什么时候出发比较稳妥?”

“现在这个时节,午后起风,走船最顺。”老人说着,目光若有若无地扫了一眼那枚竹签落入沈念掌心,又移开了,“姑娘若是赶路,午后便走,晚了怕是要变天。”

沈念道了谢,提着鱼走回船边。她没有立刻看那枚竹签,而是先将鱼扔进水桶里,然后走进船舱,确认四下无人后,才摊开掌心。

竹签只有小指长短,削得光滑,上面用极细的刻痕刻着两个字:“湘君。”旁边还有一个数字,像是日期,又像是时辰。

沈念盯着那两个字,眉头微皱。湘君——屈原《九歌》中的湘水之神,又作湘夫人。这两个字单独看来毫无头绪,如果说是“雁”派人留下的诱饵,倒也未必。她正思索着,顾北辰走了进来,看了一眼她手心的竹签,目光微动:“湘君?”

“你听过这个?”

“听说过。”顾北辰的声音微微一沉,像是在回忆什么,“‘湘君’不是一个名字,而是一个代号。我在北镇抚司的旧档里见过——那是二十年前,曾经活跃在南境的一个细作头目。”

沈念抬起头,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二十年前的细作头目?那后来呢?”

“后来失踪了。”顾北辰说,“最后一次的记录是二十年前,他在南境完成某件任务之后,就彻底消失了。有人说他被灭了口,有人说他换了身份远走高飞。但无论是哪种说法,都没有得到过证实。北镇抚司的旧档里,‘湘君’至今仍然是个悬案。”

沈念没有说话,但她的脑海里飞速转动着这些信息。一个消失了二十年的细作头目,突然以竹签的形式出现在她面前。这意味着什么?是“雁”有意让她看到这个名字,还是在向她暗示什么?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竹签的表面,感受着上面刻痕的深度和弧度,忽然说了一句:“这不像是新刻的。”

“嗯?”

“你看这刻痕。”她把竹签递给顾北辰,“边缘圆润,像是被人摸过很久,而不是刚刻出来就急于送到我们手上的。”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这根竹签,少说也有十年了。”

顾北辰将竹签在指间转动了一下,放在鼻端闻了闻,片刻后,他的目光变得沉凝:“有股陈旧的气味,像是存放在某种密闭容器里,很久没见光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心里同时浮起同一个念头——这根竹签,不是临时准备的,而是从一件旧物中取出来的。如果它真的属于那个代号“湘君”的细作头目,那么它又怎么会落到“雁”的手里?或者,会不会“雁”本身就是……

沈念没有将这个念头说出口,因为她听到渡口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将竹签收入袖中,抬头向舱外看去。一个卖货郎打扮的年轻男子正挑着担子快步走过船侧,看起来并无异样。但沈念注意到,他走过的那一瞬间,目光在自己的船舱门口停留了片刻,然后才移开。

“这个渡口不能久留。”她低声说,“我们得尽快走。不管这个竹签是谁留下的,既然它出现了,就意味着已经有人注意到我们了。如果让那帮人把路封死,再想走就来不及了。”

顾北辰没有犹豫:“我去叫船老大,马上开船。”

他走出船舱,沈念却站在原处,又低头看了那竹签一眼。晨光透过船舱的窗户,落在她手心的竹签上,上面那两个“湘君”的刻痕,像一只沉默的眼睛,注视着她。她吐出一口气,握紧竹签,将它小心地收进贴身的内袋里,然后转身出了船舱。

船在午后如期起航。船头劈开青碧的河水,向北方破浪而行。沈念坐在船尾,看着船桨搅碎水面的日光,将那一枚竹签在指间慢慢转了转,忽然笑了。

“古人云‘湘夫人’是水中之神,行踪缥缈,来去无踪……”她自言自语的声音轻得像散落在河面上的碎光,“这个名字起得倒挺贴切——一个消失了二十年的人,可不就快成传说了吗?”

顾北辰坐在她身侧,没有说话,只是将一件外衫轻轻搭在她肩上。船继续前行,在河面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白色水痕,水痕在船尾蜿蜒扭曲,又渐渐消散在水波之间。河风吹动顾北辰的发梢,他的目光落在远方的河岸线上,微微眯起了眼。

半晌,他平静地说了一句话:“如果‘雁’藏在京城的原因,就是因为他就是当年的‘湘君’——那陆指挥被构陷的真相,恐怕就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了。”

沈念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这句话像一把钥匙,轻轻转动了她心中的某扇门扉,露出门后一片朦胧的光影。她没有回应,但握着竹签的手指,悄悄收紧了几分。1

段评

已经看完了,女神写得真细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