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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钱在钟漓掌心里越来越烫,像一颗刚从炉子里扒出来的炭。
他张开手指。
那枚嘉庆通宝躺在他手心里,表面冒着极细的白烟,铜质本身透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加热。
他另一只手把手电筒往下压了压,光柱打在铜钱上,能清楚地看到铜钱中间的方孔里正往外渗着一缕一缕的黑气。
“往后退。”钟漓低声说。
沈渡和陆玄同时后撤了一步。三个人都盯着那面画着眼睛符号的南墙。
钟漓没有动。
他站在离墙两步远的位置,桃木剑横在身前,剑尖对准墙面上那个空心的菱形眼睛。
剑身开始震,频率越来越快,震得他虎口发麻。
这种震动不是在警告,而是在响应,像是两股同源的力量终于碰到了彼此。
“这面墙后面有空间。”钟漓开口,声音紧得像是被人捏住了嗓子,“而且里面的东西不是鬼。跟我身上的阴体有反应。”
沈渡已经绕到了钟漓身侧,匕首横着咬在嘴里,两只手空出来,掌心按在墙壁上。
他用手指沿着青砖的缝隙一寸一寸地摸过去,摸到第四块砖的时候停住了。
“这块是松的。”他含糊地说,嘴里还咬着匕首。
沈渡把匕首拿下来,用刀柄在那块砖的四周敲了敲。
砖块发出空洞的响声,和旁边的实心声音完全不同。
他用力一推,那块砖往里陷进去了一寸,砖缝里扑簌簌地落下一层灰。
他又推了一下。砖块彻底陷进去了,露出一个拳头大的黑洞。
一股极其阴冷的风从黑洞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很怪的味道。
不是腐臭,不是霉味,是那种很多年没有流动过的空气突然被释放出来的味道,像是开了一个封存了很久的地窖。
钟漓的铜钱在那一瞬间彻底凉了。
温度全部退尽,像一块死了的石头。这说明里面的东西察觉到了他们,把自己的气息收回去了。
“能打开。”沈渡把匕首插进那条砖缝里,手腕用力。
砖块和砖块之间的砂浆早就酥了,他用匕首顺着缝隙撬过去,一连取下了七八块砖。
墙上很快出现了一个一尺见方的洞口。
他把手机伸进去,打开了录像。
手机光扫进去,画面在屏幕上晃动。里面是个狭窄的夹层,厚度大概只有半米,夹在南北两堵墙之间。
地上铺着一层深色的泥土,和外面的养尸地是同样的土质。
墙上也有符,但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了,像是很多年前画的,比外面的符旧得多。
然后手机光扫到了夹层尽头。
那里躺着一样东西。
很小的,用黄布包着,长度大概一尺,形状细长,像是一个包裹。
黄布表面已经发黑,上面用朱砂画着一排极其细密的符文。
“有东西。”沈渡说。
“拿得出来吗?”钟漓问。
沈渡把手伸进洞口试了试。
洞口不够宽,他的胳膊过不去。
“我来。”陆玄的声音从旁边响起来。
他比沈渡瘦,骨架窄,胳膊要细上一圈。他走到墙边,把袖子卷到手肘上方,露出的小臂上缠着一截红绳。
他俯下身,侧着身子,把右臂从洞口伸进去。
洞口太窄,他的肩膀卡在砖缝上,摩擦发出细碎的声音,但他没停下来,一点一点地把手臂往里面探,直到肩膀几乎贴住了墙面。
钟漓和沈渡都看着。
陆玄闭了闭眼,像在感受指尖碰到的东西。
然后他慢慢把手收回来,整个过程中一直用手掌心朝上的姿势托着那个东西,不让它碰到墙壁。
那东西被他从洞口拿了出来。
是一个黄布包裹,和刚出生婴儿的大小差不多。
钟漓第一眼看到那个尺寸就明白了,心往下沉了一截。
“打开。”陆玄说。
钟漓没有接。
他盯着那黄布上面的符文,嘴唇动了动。
“不用打开。我知道里面是什么。”
“是什么?”沈渡问。
“婴儿。”钟漓的声音干涩,“用养阴土和符咒封起来的婴儿。”
陆玄把包裹放在地上,黄布贴在泥地上,整个屋子里的温度瞬间又降了几分。
那股从包裹里渗出来的阴气太浓了,浓到空气都变得黏稠,呼吸的时候胸腔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上。
“这个婴儿被做成‘阴引’了。”钟漓说。
“阴引是什么?”陆玄问。
“是阵眼的燃料。”钟漓低头看着那个包裹,语速很慢,“把一个死于极阴时刻的婴儿,用特制的土和符封住,埋进养尸地的阵心里。婴儿的魂魄困在身体里面出不去,日日夜夜不停地产生阴气,供整个阵法运转。等于拿一个永远长不大的魂,当电池。”
沈渡的拳头攥紧了。
“这个阴引……”钟漓蹲下来,手指在包裹表面的符上轻轻描过去,“被取出来过。符上的朱砂有两层,底层是旧的,至少十几二十年了。上面那层是最近才补上去的。有人在维护它。”
“所以这个阵还在运转。”陆玄说。
“不。已经停了。”钟漓指了指包裹的底部。
黄布的最下端有一道裂口,很小,大概一寸长,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撕开的。裂口边缘焦黑,是被烧的。
“有人用阳火从这里烧了一个口子,把阴引的循环破坏掉了。这个阵已经废了,阴气在往外漏。但漏出来的阴气又被外面的养尸地吸收了,所以整个房间的阴气浓度一直没有降下来。废了的阵,还在被利用。”
“谁烧的?”沈渡问。
“能用阳火烧符的人不多。”钟漓看向沈渡,“沈家的三阳火,就可以。”
沈渡愣住了。
然后他慢慢低下头,看着那个包裹,又看向墙上的洞,最后把视线转回来。
“我爸来过这里。”他的声音低得几不可闻,“他烧了这个阴引,废了这个阵。”
钟漓点了一下头。
“而且是很久以前了。这个包裹底部的焦痕已经氧化发黑,至少有几年时间。”
陆玄蹲在那面被打开洞的南墙前,朝里面又看了一会儿。
他收回视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凝重的意味。
“你们知道这面墙后面是什么吗?”
“什么?”
“整条墙线的走向,正好是这栋商场的中轴线。”陆玄用手指在泥地上画了一个方框,又在中间划了一道,“外面那个养尸的房间,是‘阵心’。这面墙是轴线。沿着轴线往外延伸,东西南北四个方向,每一面墙上都有一个眼睛符。这四个符和中间的阴引互相呼应,组成了一个完整的阵。这就是阵中阵。”
他抬起头。
“内阵养尸,外阵聚阴。内阵是这个小房间,外阵是整个商场的地下空间。包括我们刚才走过的卸货区、那条通道、停尸处,所有的地方都是外阵的一部分。这个商场不是普通的案发现场,它本身就是被建造成这个样子的。”
钟漓的心跳一顿。
商场。
霓裳所在的那家商场是新建的。而这座废弃的华联商厦,至少二十年以上的历史。
如果这个建筑从一开始就是被人按照某种阵法设计的,那设计它的人,在二十年前甚至更早的时候,就在布局了。
钟漓慢慢站起来。
“先把这个阴引处理掉。”他说。
“怎么处理?”陆玄问。
“用阳火彻底烧掉。”钟漓看向沈渡,目光里有犹豫,但还是开口了,“只有你的血能点燃三阳火符。你今晚已经放了两次血了。”
沈渡笑了一下,很轻。
“这种时候了你还在担心这个。”
他抽出匕首,刀尖在左手食指上轻轻一划。血珠渗出来,落在钟漓递过来的三阳火符上。
符纸碰到至阳血,没有先燃烧,而是发出了一阵耀眼的金光。
金光从符纸表面冒出来,像无数根极细的丝线,把那个黄布包裹牢牢缠住。
然后烧了起来。
火焰是纯白色的,带着一点金边。燃烧没有任何声音,也没有烟。
白色的火舌从包裹的底部往上蔓延,速度很慢,但每一步都烧得很彻底。
那个包裹没有挣扎,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安静地燃烧着,像是终于等到了该来的结局。
钟漓看见火光里浮现出一个极小的轮廓。
那是一个婴儿的影子。
透明的、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维持着蜷缩姿态的婴儿轮廓。
它没有眼睛,也没有嘴巴,只在火光中安静地停留了一瞬,然后散开了。
钟漓的手在微微发抖。
沈渡的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扣住了他的手腕。没说话。
火光灭了。
地上只剩一小撮白色的灰。风从那个洞口里吹出来,灰散了。
钟漓和沈渡并肩站在烧化的阴引旁,两个人都没动。
陆玄识趣地退到了门口,给了他们几秒安静。
过了好一会儿,钟漓才开口。
“天亮了。”
他说的是真的。
商场上方那几个碎了的天窗里,已经透进来一层淡淡的灰白色天光。
夜晚过去了,光线从头顶落下来,落在湿冷的地下泥土上,像一层薄薄的雪。
钟漓抬头看向天花板。
“接下来,查这栋楼是谁盖的。”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