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的朱砂圈还在冒着烟。
不是明火,是那种烧完了香之后灰烬里还有暗火在爬的闷烟。
烟很细,一丝一丝的,贴着地砖往四周蔓延,遇到碎玻璃就绕开,像是活的。
钟漓蹲在裂缝边上,用手背试了试温度。
还烫着。
母镜碎了之后,夹层里那股浓得呛人的阴气散了大半,但没散干净。
剩下的那一小部分缩在角落里,跟退潮时留在礁石坑里的海水似的,还在慢慢翻涌,黑乎乎的,不仔细看会以为是阴影。
“你刚才说你爸的手札里写过什么?”
沈渡站在他身后,匕首收起来了,左手掌心的纱布渗出了点血迹。他自己的血,刚才划的那一刀不浅,纱布缠了两层还是往外洇。
“红月。”钟漓说。
“红月是什么?”
“不知道。”
钟漓站起来,膝盖上沾了灰,他拍了拍,走到那个制服店员消失的地方。
地上只剩一滩黑水,是裂口女溃散之后留下的,正在慢慢往地砖缝里渗。
味道很难闻,像是下水道堵了三天又倒了瓶氨水进去。
他用桃木剑的剑尖拨了拨那滩黑水。
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骨头渣,没有头发,没有任何残留物。
干干净净的,不像是一只鬼被灭了之后该有的样子。
“收得太干净了。”钟漓把剑尖在黑水旁边的碎布上擦了擦。
“什么意思?”沈渡走过来。
“正常的鬼被收了之后会留下点东西。厉鬼留下阴气结晶,怨灵留下执念碎片。就算是那种被外力强行打散的,至少也会留点残渣。”钟漓指了指那滩黑水,“但这个太干净了。干干净净,像是被人设计好要消失得什么都不剩。”
“你怀疑这不是野生鬼?”
“三个裂口女同时出现,子母镜做阵眼,母镜底下还埋了尸虫卵。”钟漓看着那滩黑水慢慢渗进地砖缝里,最后一点黑色也消失了,“随便哪一样都不是野生鬼能自己搞出来的。有人在养鬼。”
“养鬼。”沈渡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没有疑问,像是在品这个词的分量。
养鬼在抓鬼这一行里是最忌讳的事。钟家的家训里前三条就有一条是不许养鬼。违者逐出家门,所有法器收回,姓氏从族谱里划掉。
不是小题大做。养鬼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可能有好下场。鬼不是猫狗,不是给它口吃的它就会认你当主人。
鬼只会恨活人,恨到骨子里。你喂它血喂它肉,它吃的时候对你摇尾巴,等它吃饱了有力气了,第一个吃的就是你。
但架不住总有人觉得自己能控制住。
人性里有一种愚蠢叫做“我跟别人不一样”。
“这一行里能养出裂口女这个级别的,不多。”钟漓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地板上的朱砂圈边缘。
朱砂粉已经彻底烧黑了,手指一碰就碎成灰,“用子母镜做阵眼的就更少了。子母镜是茅山那边传出来的法器,正统茅山道士用它来镇宅,但有人把它改成了养鬼的阵眼。母镜镇压鬼物,子镜吸取活人的阳气供养鬼物。这店里的顾客和店员就是供品。”
沈渡皱了下眉,“店员也是受害者?”
“她早就死了。”钟漓站起来,走到收银台后面。
收银台上还摊着一本翻开的记账本,最后一页记的日期是三个月前,字迹潦草,写的是一个顾客的会员卡号。
账本旁边的杯子里还有半杯水,水面上浮了一层灰,“三个店员,三个顾客,三个月里陆陆续续死在这里。死了之后魂魄被母镜吸进去,再放出来的时候已经变成裂口女了。她们照常上班、逛街、试衣服,活人看不出来,但只要进了这间店的女人,试完衣服出来,脸上就会开始痒,痒到想把皮撕下来。”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钟漓指了指地上那些被烧焦的尸虫卵。
“尸虫卵是用来转移怨气的。母镜吸了死者的魂魄,魂魄里有怨气,怨气太重的话鬼容易失控。尸虫卵能把多余的怨气转移到虫子身上,虫子死了怨气就散了。
这个阵设计得很精细,控制怨气的量、阳气的量、供养的周期,每一个环节都有冗余。如果有一个环节出了问题,其他环节能自动补上。”
他顿了顿。
“比如我们今天破了母镜,但那只跑掉的裂口女没受影响。因为阵里还有一个备份机制,鬼物可以脱离阵眼单独存活。
这不是临时搭的阵,这是花了很长时间、很多心思做的东西。”
沈渡靠在墙上,受伤的那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揉着眉心,像是有点头疼。
“所以呢?一个会用茅山术的、懂得改装子母镜的、手里有尸虫卵的、花了至少三个月时间在这个破商场里养了三只裂口女的人。”他把手从眉心拿下来,看着钟漓,“你觉不觉得这个配方有点熟?”
钟漓没回答。
但他知道沈渡说的是谁。
钟漓的父亲,钟家第一百三十六代传人,二十年前失踪的钟砚。
钟砚在失踪之前的最后一本手札里,写了大量的关于改良茅山术法的笔记。
内容很杂,有改子母镜的,有改良朱砂配方的,还有怎么用尸虫来平衡阴阳二气的。
那本手札在钟家灭门之后被收进了家族密室的遗物箱里,钟漓十四岁那年偷偷翻出来看过一遍,吓得三天没睡着觉。
不是因为内容恐怖。
是因为那些笔记太冷静了。
一个正常人不会用那么冷静的语气写怎么把活人转化成鬼物,每一步的操作流程、注意事项、失败案例分析,写得跟实验报告似的。
字体工工整整,连一个墨点都没有。
钟漓后来把那本手札塞回箱子底,再也没动过。
“不会是钟叔。”沈渡看他脸色不对,把语气放轻了些,“他失踪二十年了,就算他还活着,他也不会在商场里养鬼害人。”
“你怎么知道?”
沈渡被问住了。
他跟钟砚不熟。
钟家灭门的时候他才五岁,对那个人的印象只有几个片段。戴眼镜,爱喝茶,会把他举起来扛在肩膀上,笑着说“小渡又长高了”。没了。
“直觉。”他说。
钟漓没接话。
他走回试衣间,蹲在那块被撬开的地砖旁边,把桃木剑伸进夹层里,小心翼翼地拨了拨碎镜片。
剑尖碰到了什么东西,发出很轻微的金属声。
他把那个东西拨出来。
是一枚铜钱。
外圆内方,表面锈得很厉害,几乎看不清上面的字。
钟漓把它捡起来,用手蹭掉表面的铜锈,对着试衣间外面透进来的灯光看。
“嘉庆通宝。”他把铜钱翻过来,背面铸着满文,“清代的,不值钱,但做阵眼够用了。铜钱经过万人手,阳气重,能压得住尸虫的阴气。”
他把铜钱凑近鼻子闻了闻。
铜锈的味道,还有一股很淡很淡的檀香味。
檀香。
钟家的祠堂里常年点着檀香,供桌上三个香炉,每天早上换一次。
钟砚写手札的时候也喜欢在旁边点一支檀香,说檀香能静心。
那本手札的纸张到现在还带着那股味道,二十年没散。
钟漓把手放下来,把铜钱攥在掌心里。
“那个跑掉的裂口女得找回来。”他说。
“怎么找?”沈渡问。
“子母镜破了,母镜的碎片还在,我可以试试用碎片追踪她残留的阴气。”钟漓从夹层里捡了几块镜片,用一张黄纸包好,塞进腰间的布袋里,“但她现在已经恢复人形了,阴气会越来越弱。天亮之前找不到,线索就断了。”
“商场这么大,怎么找?一层一层搜?”沈渡看了眼手机,“现在快六点了,外面天快亮了。天亮之后这东西不会出来活动,躲在哪个角落里,我们就是挖地三尺也找不着。”
钟漓站起来,走到店铺门口。
走廊里空荡荡的,头顶的应急灯还亮着,惨白的光打在地砖上。走廊尽头是安全通道,通道的门半开着,门后面黑洞洞的。
他转过身,回到那面最大的穿衣镜前。
镜子碎了,只剩几块比较大的碎片还挂在镜框上。
钟漓把其中一块掰下来,大概手掌大小,边角很锋利,他用袖口垫着才没割到手。
然后他走到店铺正中央,用鞋底把地上的碎玻璃拨开,清出一块空地。
“帮我找个碗。”
沈渡在收银台翻了翻,找到一只陶瓷杯子。
钟漓接过来看了一眼,杯底印着一行“霓裳女装赠”的字样,是这家店的赠品。
“够用了。”
他蹲下来,把杯子放在地上,然后把那片碎镜面竖着插在杯子里,镜面朝外。
又从布袋里摸出一小截白蜡烛,立在杯口边缘上,用打火机点着了。
蜡烛的火苗一开始是黄色的,烧了两三秒之后,颜色开始变。
从黄到白,从白到绿,最后定在了一种很淡很冷的青色上。
青色的火光照在镜面上,镜面里映出来的不是钟漓自己的脸。
而是一张模糊的、看不清五官的女人脸。
沈渡站在钟漓身后,手已经不自觉地按上了匕首。钟漓对他摇了摇手,示意他别出声。
“这个阵叫镜问。”钟漓压低声音,盯着镜面里那张模糊的脸,“镜子里映出来的鬼影是刚才那只裂口女留在这家店里的残影。她在这里待了三个月,够久了,阴气已经渗进了墙壁和地板里。这些残留的阴气跟逃跑的本体是连着的,只要她能‘看见’我,我就能‘看见’她。”
蜡烛的火苗晃了一下。
镜面里的那张脸开始变得清晰。先是眉毛,然后是眼睛,然后是高高的颧骨和尖削的下巴。
一张二十出头年轻姑娘的脸,长得挺好看,就是太白了,白得没有血色,像纸人。
镜子里的眼睛动了动,对上了钟漓的视线。
那一瞬间,钟漓后脑勺一阵发麻,像是有人拿冰块贴在他的枕骨上。
每次用镜问都会这样。这种追踪术的本质是把自己的意识跟鬼物的残留阴气连在一起,等于把自己的一根手指伸进了阴间。
稍微不小心就会被反噬,轻则头晕恶心一整天,重则被鬼顺着这根线爬过来。
但他没有别的办法。这只裂口女跑得太快了,不趁着她残留的阴气还没散干净的时候追踪,以后就再也找不到她了。
而找到她,就有机会知道她背后的人是谁。
镜面里的那张脸开始往后退。
不是人往后退,是画面在往后拉。钟漓看到了她身后的环境。很暗,但不是全黑,头顶有一排黄色的灯光,隔很远才有一盏,照出一条窄长的通道。
墙壁是水泥的,上面挂着各种管道,管道上的保温材料破破烂烂的,露出里面发黄的玻璃纤维。
地下室。
商场的设备层。
画面上突然闪过一根柱子,柱子上用红漆画着一个图案。镜头过得太快了,钟漓没看完整,只看到一角。
一个圆的边缘,还有圆里面伸出的一条直线。
像是某个阵。
然后镜面啪的一声碎了。
不是裂开,是碎成了粉末,从杯子里炸出来,白色的粉末落了满地。
蜡烛同时熄灭,一缕青烟从熄灭的灯芯上冒出来,弯曲着升上去,在半空中散开。
钟漓往后跌了一步,沈渡一把扶住她的肩膀。
他的眼睛闭着,眉头紧皱,太阳穴上青筋跳得很厉害。
嘴唇在轻轻发抖,不是怕的,是追踪术被强行掐断之后的反噬。像是有人把一根插在他脑子里的电线猛地扯了出来。
过了大概十秒钟,钟漓睁开眼睛。
“地下二层,设备层。”他的声音有点哑,但语气很确定,“她躲在一个配电室里,门上应该有编号,我没看清。但整个商场的设备层用的是同一条走廊,找下去就能找到。”
“找到之后呢?”沈渡问。
钟漓从布袋里重新摸出一卷朱砂线,缠在手腕上。
“收了它。”
(这部小说我是不会弃更的,所以说亲爱的读者们可以放心的看,放心的追更,₍₍ ง(*Ӧ)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