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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遇

苗疆有缘

苗疆的秋天比沈子航想象中要吵。

芦笙声、银饰碰撞声、姑娘们笑着对歌的调子,混在一起从寨头灌到寨尾,吵得他耳朵嗡嗡响。他被人潮裹着往前走,脖子上挂着相机,手里攥着速写本,几次想停下来画两笔,根本找不到落脚的地方,索性把本子塞回包里,皱着眉左右张望。

你他妈非挑这种日子来?他偏头冲身后的兄弟高铭阳低声骂,我是来找灵感的,不是来赶集的。

高铭阳踮着脚往人群里瞅,嘿嘿一笑:航哥你懂什么,苗疆节庆才有味道。而且。他压低声音凑过来,今天有个说法,叫踩脚定情,姑娘踩你脚你不躲,就算看对眼了。

沈子航脚步一顿,低头看了一眼今天穿的那双浅色板鞋,嫌弃地往旁边挪了半步。

踩你个头,别让任何人踩我。

行行行,您金贵。

话音未落,人潮忽然从侧面涌来一股力道。沈子航被挤得往前踉跄,脚背上一沉,有人不轻不重地踩了上去。

他低头,看清那只踩在自己鞋面上的脚:黑色布鞋,暗银色绣线缠着枝纹,鞋尖干干净净,就那么稳稳地压着他的脚背,不挪开。

沈子航皱眉抬头,踩他的是一个年轻男人。高挑清瘦,一身深蓝色苗服,领口袖口绣满银线纹,腰间挂着一串银铃,不响,很规矩地垂着。日光从他身后铺过来,在那张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光。眉眼深长,眼尾微微上挑,鼻梁挺直,皮肤白得像上好的薄瓷。耳垂上一枚墨绿色的坠子在日光里晃出一点光。

他正低眸看着沈子航,薄唇微抿,不道歉,也不说话。目光安静地落在沈子航脸上,像是在看他,又像在确认什么。

周围人潮涌动,芦笙还在吹,姑娘们的笑声从远处飘过来。唯独他们两个人像被什么截停了,面对面站着,脚还叠在一起。

沈子航等了片刻,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你踩我脚了。对面的人眨了一下眼,像是才回过神。他的脚微微抬起,往后退了半步,目光却还留在沈子航脸上。

抱歉。声音低而清,像山涧水撞上石头,带着一点苗语尾音。

沈子航一愣,不是哑巴啊。

他打量着对方。那双睫毛很长,此刻垂下去遮住了大半眼睛,耳尖好像有一点不太明显的红。沈子航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鞋面上那个浅浅的鞋印,忽然有点好笑,这人踩他的时候一动不动,被说了才慌慌张张退开,怎么看着比他还不自在?

算了。沈子航摆摆手,人这么多,踩一下正常。

他拍了拍鞋面打算走,余光瞥见对方腰间那串银铃因为刚才后退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叮。

沈子航多看了一眼。

然后他拉了拉高铭阳:走了。

哎!身后传来一句很轻的苗语,像是在跟他说什么。

沈子航脚步一顿,回头:什么?

朱映宸摇了摇头,耳根那点红还没完全退:没什么,对不起。

沈子航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一下。这人还挺有意思的,踩人不吭声,道歉倒挺认真。

没事,真没事。他冲对方摆了摆手,转身拉着高铭阳拐进了一条窄巷。

芦笙声重新涌上来,热热闹闹地灌满整条巷子。沈子航终于甩开了人潮,掏出速写本靠墙站着画了两笔寨子的屋檐。高铭阳在旁边刷手机,忽然嘶了一声。

航哥,刚才踩你那小哥……

怎么了?

他还在原地站着呢。

沈子航笔尖一顿,偏头往巷口看了一眼。隔着攒动的人头,那道深蓝色的身影确实还站在原地,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腰间那串银铃在日光里微微反着光。片刻后他转身走了,步伐不紧不慢,修长的背影很快被人群淹没。

沈子航收回目光,低头继续画屋檐。笔尖落了两笔,又停了。

他画了个什么来着?那串银铃的样子他好像没记住。

走了走了吃饭去。他把速写本合上塞进包里,推了高铭阳一把。

沈子航以为这只是旅途中一个不值一提的小插曲。

踩了一脚,道了歉,各走各的路。他蹲在客栈门口把鞋面上的灰擦干净,高铭阳靠在门框上,嘬着奶茶若有所思。

航哥,你说那人是故意的吗?

故意什么?沈子航头也不抬,人挤人的,踩一脚多正常。

但他踩完不挪脚,就站那儿看你。

沈子航擦鞋的动作停了一下。确实,那人踩完了他之后,脚没有立刻拿开。是他说了话,对方才退的。但沈子航想了想,也没想出什么特别的理由来,大概是人多没站稳,或者出神了。

想多了。他把湿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人家都道歉了。

高铭阳"啧"了一声,没再追问。

沈子航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目光无意识地向寨子里扫了一眼。远处的吊脚楼层层叠叠地往上铺,炊烟细细地升起来,被风吹散了又聚。苗疆的秋天,天高云淡,很静。

他甩了甩头,把那声叮的银铃响从脑子里赶出去。

晚上吃什么?

酸汤鱼!高铭阳眼睛一亮,来苗疆不吃酸汤鱼等于白来!😝

行行行,你安排。

两个人并肩走进暮色里的寨子,沈子航没有再回头。

而寨子另一头,朱映宸正蹲在自家的木楼前,用清水反复擦洗鞋面上那个浅浅的鞋印。

阿婆端着一碗热汤从屋里出来,看见他的动作,用苗语问了一句:怎么了?鞋子脏了?

朱映宸摇了摇头,把鞋轻轻放在门阶上晾着。那个鞋印已经淡了,但他擦的时候刻意留了一点点轮廓,没有完全洗掉。

阿婆打量他一眼,忽然笑了:映宸,今天碰到什么人了?

朱映宸接过汤碗,垂着眼吹了吹热气,没有答话。但阿婆看见他耳朵尖又红了一下,便没有追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笑呵呵地回屋去了。

朱映宸坐在门阶上,捧着温热的汤碗,望着寨口方向亮起来的灯火,发了一会儿呆。

他踩了人,那个人长得很好看,笑起来眼尾会弯。

碗里的汤冒着热气,在秋天的晚风里慢慢变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