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锁

常茹第五次去温家铺子的时候，天在下雨。

她撑着伞从巷口拐进去，打算从后门进——后门的锁已经换了，她随身带了一把新锁，打算把旧的换下来，往后出入方便些。但走到后巷时，她看见门边站了一个人。

灰衣，没有撑伞，靠在门侧的墙根下，雨水顺着檐角滴下来，他半边肩膀已经湿了。听见脚步声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常茹认出了那道声音——“你手上有墨”。昨晚那个。

她站住了。伞沿微微上抬，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她和他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

“你来换锁？”他问。

“你来堵我？”

他没有回答，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过来。常茹没有接，他也没有往前递，就那样伸着手。

“昨晚的账我连夜对了一遍，”他说，“少的那两笔，一笔是去岁的没错，另一笔不是这个月的——是前年。”他看着她，“前年就开始了。”

常茹沉默了片刻，伸手接过那张纸。纸上是工整的誊抄，比她昨晚连夜抄的那几页整齐得多，条目清晰，每一条旁边都用极小的字标了经手人。

“你是谁？”她问。

他没有回答，而是反问她：“你又是谁？”

“温家的外孙女。”

“温家铺子的半个账房？”他语气里带着一点说不清是玩笑还是试探的东西，“夜里不睡觉，来翻自己家的账？”

“我翻的是我自己的东西。”常茹把那张纸叠好收进袖中，“你还没回答我——你是谁？”

他看了她一眼，终于说：“路过的人。”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进了雨里。那件灰衣被雨水洇成深色，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口。常茹站在原地，雨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

她把袖中那张纸又摸了一下，确认它还在。纸上的字迹工整，笔锋干净利落——不是寻常人会有的写法，也不是账房先生的手笔。

她推开后门进了铺子，把新锁换上，然后在柜台后面坐了一会儿。雨水顺着窗缝渗进来，在窗台上积了一小汪。她把昨晚抄的和刚才收的那张纸并排放在桌上，两相对照看了一遍，发现他给的那张上多标了两条她没注意到的款项，都是前年的，走的是同一个人——叱云家一个管外务的管事。

她把这几个名字记在心里，把两张纸叠好收进贴身的衣袋里。

回去的路上雨小了些。她从侧门进府时，蓉儿正站在廊下张望，见她回来迎上来：“小姐你总算回来了，夫人问了好几回了。”

“娘今日怎样？”

“老样子。就是问你去哪了。”

“我去铺子看了看。”常茹说，“跟她说我没事。”

蓉儿点头走了。常茹回到屋里，把湿了的裙摆换下来，把那张纸又拿出来看了一遍，才收进柜子的暗格里。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知道他和她在查同一件事。她没有打算主动去找他，既然他也在查，那下次应该还会遇到。

下次她打算问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