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行1

秋风乍起，边关捷报传到苏柳镇时，已是周怀仁将军率军大败北狄之后的第七天。

消息是南来北往的商队带过来的，说周将军斩敌八千、收复三城，朝廷嘉奖的圣旨已经在路上了。而更让小镇百姓兴奋的是，周将军此番回京述职，队伍正好要从苏柳镇经过。

一时间，整个镇子都躁动起来。

入秋之后本就微凉，人们贪那一口热乎的锅子。如今再加上将军即将路过的好消息，谁不想约上三五好友，围着一锅咕嘟冒泡的羊肉汤，喝上两盅，痛快聊一聊这件大事？

醉月楼的生意一下子炸了。

大堂里十二张桌子，午晚两顿几乎没空过。有时候客人排着队站在门外等位，花弄影不得不让黄腾达在门口支了个牌子，写上“今日号已取完”才算消停。

后厨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牛大宝蹲在灶台边的水盆前，面前堆着小山似的青菜萝卜。他双手泡在冷水里，一根一根地洗菜叶上的泥，洗完了又得削皮、切块、装筐。旁边的大铁锅里炖着羊骨高汤，热气蒸腾上来，熏得他满脸油汗，后背的衣服湿了干、干了湿，已经分不清是汗水还是蒸汽，小石头也在旁边撅着腚帮忙洗碗。

春桃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她正站在另一口炒锅前，手腕一抖，铁锅里的葱姜蒜翻了个漂亮的弧线，香气瞬间炸开。

牛大宝慌忙甩了甩手上的水，抓起案板上的羊腿肉。刀法虽不算娴熟，但好歹也练了大半年，一片片厚薄均匀的肉卷很快摞满了盘子。

外头大堂里，花弄影端着托盘穿梭在各桌之间。她今天穿了件藕荷色的窄袖短衫，腰间系着一条素色围裙，头发利落地挽了个髻，整个人干净利落。只是额角沁出的细汗和微微泛红的脸颊，暴露了她其实也并不轻松。

黄腾达端着另一锅刚出锅的热汤从后厨出来，侧身避过一个匆匆跑过的客人，稳稳地把汤送到了三号桌。

一直忙到未时末，最后一桌客人才心满意足地抹着嘴离开。花弄影和黄腾达开始收碗擦桌，牛大宝终于从后厨走出来，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一样，往墙边的凳子上一瘫，两眼发直地望着房梁。

他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便再也说不出第二句话来。

黄腾达抱着一摞脏碗碟经过，看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

牛大宝闭上眼睛，仿佛已经灵魂出窍。

等所有桌子都收拾干净，地面扫过拖过，碗碟归位，众人才终于得以坐下来歇口气。春桃给自己倒了杯凉茶，咕咚咕咚灌下去，长长地舒了口气。黄腾达直接把两条腿架在旁边的凳子上，仰着头闭目养神。

安静了片刻，黄腾达忽然哀嚎一声

花弄影靠在柜台边上，闭着眼一手揉着自己酸痛的脖颈

花弄影揉了揉太阳穴，正要开口说什么，门口帘子一动，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汉子探进半个身子来

众人齐刷刷看向门口，又齐刷刷看向花弄影。

花弄影愣了一瞬，随即一拍大腿站起身来，脸上瞬间挂起那个招牌式的明媚笑容

牛大宝认命地从凳子上站起来，嘴里嘟囔着“我就知道”，脚下却已经快步走向了后厨。

醉月楼的门帘再次掀动，秋风裹着街上的喧闹声一起涌进来。远处隐约传来孩童们的嬉闹声，不知是谁家的半大小子在巷口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听说了吗？周将军的队伍明天就到镇上了！”

众人精神一振，连那位刚进门的客人都忍不住放下茶杯，竖起了耳朵…

次日天刚蒙蒙亮，苏柳镇的主街上就已经热闹起来了。

周将军的队伍预计辰时前后抵达镇子，百姓们早早吃了早饭，扶老携幼往城门口涌去。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草靶子在人流中穿梭，几个半大孩子骑在墙头上伸长脖子张望，街边的茶棚里坐满了等着看热闹的人。

醉月楼这边，花弄影一大早就把众人召集起来安排好了今日活计

牛大宝早就迫不及待了，第一个冲出店门。春桃解下围裙挂在门后，拉了拉黄腾达的袖子

黄腾达嘴上说着“有什么好看的”，脚步却比谁都快。

一行人赶到城门口时，街道两旁已经站满了人。花弄影找了个略微高些的台阶站上去，春桃紧挨着她，牛大宝仗着年轻力气大，挤到了最前面一排。黄腾达让小石头骑在脖子上以便他能看的更清楚。

不多时，远处传来马蹄声和整齐的步伐声。人群骚动起来，纷纷伸长了脖子。

只见一面玄色大旗率先出现在官道尽头，上面绣着一个斗大的“周”字，迎风猎猎作响。紧随其后的是两列甲胄鲜明的骑兵，虽已长途行军，队列依旧严整。马背上的将士们一个个面色黝黑、目光炯炯，透着沙场淬炼过的沉稳杀气。

百姓们发出阵阵惊叹和欢呼。

春桃指着队伍中间一位骑着枣红大马的老将，激动地扯了扯花弄影的袖子。

花弄影定睛看去，只见那老将约莫五十出头，须发半白，但腰背挺直，一双眼睛锐利如鹰。他穿着一身暗铜色的铠甲，披风上沾着风尘，却丝毫不减威仪。周怀仁将军并不像戏文里说的那样昂首倨傲，反而微微侧头，朝两旁百姓点头致意，偶尔还抬手拱一拱，态度十分谦和。

人群中又是一阵叫好声。

黄腾达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好不容易稳住身形，目光无意间扫过周将军身侧的一个副将。那人年纪三十上下，骑着一匹青骢马，面容棱角分明，下颌线条硬朗，一双眼睛沉静而警觉，正缓缓扫视四周的人群。

黄腾达愣了一下。

这个人……怎么好像在哪里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