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房间里,花弄影和冷秋月并肩躺在床上,说着悄悄话。

秋月姐姐,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怎么会不记得。那天你在棠花楼喝醉了,抱着我哭了一晚上,说你爹刚走,你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时候我真的好怕。我怕我一个人撑不起醉月楼,怕那些客人欺负我,怕被人看不起。是你告诉我,女人也可以靠自己活下去。

你做到了。你把醉月楼经营得很好,比我强多了。

你也不差。只是运气不好,遇到了错的人。秋月姐姐,等这件事解决了,你就留在醉月楼吧。我这里缺一个管账的,你以前在棠花楼管过账,肯定能胜任。

小影,我…
眼眶一红,语气有点哽咽

别说了,睡吧,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夜阑人静,醉月楼的喧嚣终于平息。大堂里只剩下洛阳明一个人,他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捧着一本书,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
楼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花弄影披着一件外衫走下来,手里端着一壶热茶。

还不睡?

你今天说的那个法子……告到县衙去,真的有用吗?

总要试一试。苏柳镇的县令姓郑,我与他有过几面之缘,算得上是旧识。此人虽然算不上什么青天大老爷,但也并非昏聩无能之辈。只要证据确凿,他应当会秉公办理。

你认识县令,怎么从没听你提起过

在苏柳镇住了这么多年,总归认识几个人。

行吧,既然你有把握,那就听你的。不过我可丑话说在前头——要是明天解决不了,我就用自己的法子。

你的法子是什么

那你甭管
洛阳明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他喝完杯中的茶

不早了,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花弄影点了点头,起身上楼。走到楼梯转角处,她回头看了洛阳明一眼,发现他并没有回房,而是站在门口,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出神。
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轮廓分明,却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
花弄影心里莫名地动了一下,随即又摇了摇头,把这个奇怪的念头甩开,转身上了楼。
洛阳明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确认所有人都睡了,才悄无声息地出了门。
夜色浓稠如墨,小镇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洛阳明脚步匆匆,沿着青石板路一路向北,穿过两条巷子,在一座朱漆大门前停了下来。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两个大字——“郑府”。
洛阳明抬手叩响了门环。

谁啊,大半夜的敲门

在下洛阳明,有事求见郑县令
门内沉默了片刻,随后门闩被拉开,一个睡眼惺忪的门房探出头来

你谁啊?县令大人已经歇下了,有什么事明天再来。

烦请通报一声,就说故人来访,有紧急之事相商
洛阳明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气势。
门房犹豫了一下,又看了看洛阳明的衣着打扮,不像寻常百姓,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工夫,门房小跑着回来了

大人请您进去
洛阳明跟着门房穿过庭院,来到书房。郑县令披着一件外袍坐在书案后面,手里端着一碗醒酒汤,看样子是刚从酒席上回来不久。

洛先生?这么晚了,有何要事?

郑大人,深夜叨扰,实在抱歉。但在下有一桩要紧事,需请大人相助。

你我之间不必多礼,有什么事坐下说。
洛阳明却没有坐,而是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轻轻放在书案上。
那是一枚玉制的令牌,通体莹白,上面刻着一个“相”字,边缘镶着一圈金边。烛光映照下,令牌泛着温润的光泽,透出一股沉甸甸的分量。
郑县令的目光落在令牌上,瞳孔骤然一缩。

这……这是……

家父的信物,郑大人应该认得。
郑县令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抵在冰凉的地砖上

下官不知公子驾临,有失远迎,还望公子恕罪!

郑大人请起,在下隐姓埋名在此居住多年,本不欲暴露身份。只是今日遇到一桩难事,不得不借家父的名号一用。
郑县令战战兢兢地站起来,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冷汗。他虽然是朝廷命官,但区区一个县令,在当朝宰相面前连蝼蚁都算不上。而眼前这个人,竟然是宰相的儿子!

公子有何吩咐,但说无妨,下官定当竭尽全力!
洛阳明将冷秋月的事情简要地说了一遍,包括她被毁容、被买卖、被虐待的经过。郑县令听完,面色凝重,沉思良久。

此事……有些棘手,那大川手中持有身契,从律法上讲,冷氏确实是他的人。不过,若冷氏身上的伤情属实,又有证人证言,倒是可以以‘夫虐妻致伤’为由,判令和离。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冷氏的户籍在隔壁清河县,不在本县管辖范围之内,按律,此类案件应由户籍所在地的衙门审理。下官可以受理此案,但最终还是要将人犯和证据移交给清河县衙。

那就按规矩办。明日一早,我们会到县衙递状纸,还请郑大人秉公处置

公子放心,下官一定办得妥妥当当!
洛阳明收起令牌,拱手告辞。走出郑府大门时,东方天际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他深吸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快步朝醉月楼走去。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花弄影就起来了。她敲开冷秋月的房门,帮她梳洗打扮,又找了一件干净的衣裳给她换上。

秋月姐姐,一会儿到了公堂上,你什么都别怕,把实情说出来就行。
冷秋月点了点头,脸色苍白,但眼神比昨天坚定了一些。
楼下,洛阳明已经准备好了。黄腾达套好了马车,牛大宝和春桃也早早起来,就连小石头都揉着惺忪的睡眼爬了起来,听说要去给冷秋月“撑腰”,小家伙握着小拳头,一脸认真地表示自己也要去。

走吧
洛阳明掀开车帘,对花弄影和冷秋月点了点头。
马车驶过清晨寂静的街道,在县衙门口停下。郑县令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公堂之上,两边站着两排衙役,手持水火棍,威风凛凛。
升堂——”师爷拖着长音喊道。
“威——武——”衙役们齐声低吼,水火棍笃笃地敲击着地面。
与此同时,几名衙役直奔醉月楼而去。
大川和老婆子还在睡梦中,就被一阵粗暴的敲门声惊醒。老婆子骂骂咧咧地去开门,迎面就看到几个如狼似虎的衙差站在门口,吓得她一屁股坐在地上。

你们……你们干什么?

奉县令大人之命,带你们去县衙过堂!
为首的衙差面无表情地说道,一挥手,两个衙差上前就把大川从床上揪了起来。

哎哎哎,你们凭什么抓我?我犯了什么法?

到了公堂上就知道了,少废话!
衙差们不由分说,把衣衫不整的大川和老婆子押上就走。一路上,大川还在不停地叫嚷,但衙差们充耳不闻,径直把他们带到了县衙。
公堂之上,冷秋月已经跪在一旁,花弄影陪在她身边。大川和老婆子被押进来,看到这阵势,心里顿时有些发虚。
“跪下!”衙差一脚踢在大川的膝弯上,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小人王大川,这是我娘王刘氏。
大川老老实实地答道,眼睛却不停地瞟向冷秋月,目光凶狠。

王大川,你妻子冷氏状告你虐待殴打,致使她身受重伤,可有此事?

冤枉啊大人!那是我婆娘,我不小心碰了她一下,她就跑到这里来告状,完全是小题大做!大人不信可以问问我娘,我平时对她好着呢!

对对付,我儿子对那贱……对秋月好着呢!
县令冷哼一声,对身边的仵作点了点头。仵作上前,当众查验了冷秋月身上的伤势。随着一道道伤痕被揭开,公堂上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只见冷秋月的双臂、后背、腿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痕,有新有旧,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渗血。最触目惊心的是她左肋下的一道旧伤,足有三寸长,像是被什么利器划开的,愈合后留下一道狰狞的疤痕。
仵作一一记录在案,呈报给郑县令。郑县令看完,脸色铁青

王大川!你还有何话说!

大人,那些伤是她自己摔的!跟我没关系!

摔的?摔能摔出这么多形状各异的伤来?你当本官是三岁小孩吗?另外,本官已经查明,冷氏户籍在清河县,按律此案应交由清河县衙审理。来人,将相关证据和人犯一并押送清河县!

大人,大人,我冤枉啊
但衙差们根本不理会他的叫喊,上前将他五花大绑,连同老婆子一起押了下去。冷秋月也被扶了起来,花弄影紧紧握着她的手。

秋月姐姐,别怕,我陪你一起去。

我也去,清河县那边,我也有几个熟人。
花弄影看了他一眼,总觉得今天的洛阳明和平时不太一样,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同。
一行人跟着衙差,乘马车赶往清河县。洛阳明果然没有吹牛,到了清河县衙,他进去和县令谈了不到半个时辰,事情就顺利办妥了。
大川因虐待妻子罪名成立,被判杖责四十,强制和离,归还冷秋月的身契。老婆子因协助虐待,被判掌嘴二十。冷秋月恢复自由之身,再无任何牵绊。
当那张薄薄的身契被递到冷秋月手中时,她看着上面自己的名字和指印,眼泪夺眶而出。她跪在地上,朝着洛阳明和花弄影磕了三个头。

秋月姐姐,你这是做什么!

小影,洛先生,你们的恩情,我这辈子都报答不完。

说什么报答不报答的,我们是姐妹,走吧,跟我回醉月楼,以后那里就是你的家。

小影,我想去京城。

京城?你去京城做什么?

去找一个人,那个书生……我知道我现在这副模样他不会接受我,但我还是想去看看,只是去看一眼,知道他过得好,我就满足了。
花弄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她了解冷秋月的性子,一旦决定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我给你准备盘缠和行李。

不用了,你已经帮我够多了。我自己能行。
天傍晚,冷秋月登上了北上的马车跟着商行去了京城。花弄影站在镇口,一直目送着马车消失在夕阳的余晖里,才转身往回走。
洛阳明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谁也没有说话。
走出一段路,花弄影忽然停下脚步

洛阳明,你到底是谁

一个普通的账房先生而已

是吗?一个普通的账房先生,能让两个县的县令都对你毕恭毕敬?
洛阳明避开了她的目光,没有说话。
花弄影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追问下去。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声音飘散在晚风里

不说就算了。不过你给我记住——不管你是什么身份,只要你还在醉月楼一天,你就是我花弄影的账房先生。
洛阳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远去,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了一丝弧度。

知道了,掌柜的
晚风拂过,吹动了路边柳树的枝条,发出沙沙的响声。远处的天空被夕阳染成了一片绚烂的橘红色,像一幅铺展开来的画卷。
醉月楼的炊烟袅袅升起,在暮色中勾勒出一幅温暖的画面。
那里有人在等着他们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