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被她看得有些发怵,但还是梗着脖子道

她是我婆娘,我带我婆娘回家,天经地义!

你胡说!我不是自愿的!是他逼我的!

秋月姐姐,你先跟我上楼,有什么事慢慢说。洛先生,这里交给你了。

大家快来看啊!醉月楼窝藏别人家的媳妇!不要脸啊!黑店啊!
她嗓门又尖又亮,这一嗓子嚎出去,街上的行人纷纷驻足观望,几个好事的已经凑了过来,指指点点的。
牛大宝气得青筋暴起,拎着勺子就要往前冲

你个老虔婆,再嚷嚷一句试试!
洛阳明伸手一拦,一个眼神递过去。黄腾达立刻会意,赶紧上前抱住牛大宝的胳膊

大宝,冷静!冷静!
洛阳明整了整衣襟,不紧不慢地走上前去,朝那男人拱了拱手

这位兄台,在下是醉月楼的账房先生,姓洛。方才多有冒犯,还望海涵。

怎么?你来做主?

不敢。只是我看诸位远道而来,想必还没用过饭吧?不如先坐下来吃点东西,歇歇脚。那位姑娘和我们掌柜的是旧相识,让她们姐俩说会儿体己话,有什么事儿,等吃饱喝足了再慢慢商量,如何?
男人一愣,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那老
那老婆子却精得很,眼珠一转,扯着儿子的袖子低声道

他说的也对,咱跑了这一路,连口水都没喝上。反正人在这儿跑不了,先填饱肚子再说。

行,我就给你这个面子。不过我告诉你,别想耍什么花样!人我今天一定要带走!
说着,他一屁股坐在大堂的凳子上,翘起二郎腿,一副赖着不走的样子。那老婆子也跟着坐下,眼睛却一刻不离地盯着一楼通往二楼的楼梯口。

去,让春桃炒几个拿手菜,再温一壶好酒。

好咧
牛大宝不甘心地瞪着那两个人,手里的勺子攥得咯咯响。洛阳明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冲动,人在咱们手上,他们翻不起浪来。
楼上房间里,花弄影帮冷秋月处理好伤口,又给她倒了一杯热茶。冷秋月捧着茶杯,手还在不停地发抖,眼泪一颗一颗掉进茶水里。

到底怎么回事?你不是在棠花楼好好的吗?怎么会……
冷秋月闭上眼睛,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她缓缓揭下面纱,花弄影倒吸一口凉气——那张曾经倾国倾城的脸上,从左颧骨到下巴,蜿蜒着一片狰狞的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皮肉纠结,触目惊心。

去年秋天,棠花楼来了一个新客人,是隔壁州的刘知府。他看上我了,要替我赎身,纳我做妾。我不愿意,我已经遇到了一个真心待我的书生,我答应过他,等他金榜题名,就与他双宿双飞……

刘知府看出我的不情愿,恼羞成怒,当着众人的面,把桌上的蜡烛摔在地上。滚烫的烛油泼到我脸上……我当时就疼晕过去了。等我醒来,就成了这副模样。
花弄影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老鸨看我毁了容,就把我从花魁的位置上拽下来,打发到下房去做粗活。这时候,楼里的杂役大川,拿着他攒了五年的银子,向老鸨买了我,要了我的身契。

我以为他是个好人。我想着,虽然不能和心上人在一起了,但找个老实本分的人过日子也好。可我错了……他跟那个刘知府没什么两样,甚至更坏。平日里还好,一喝醉了就打我,往死里打。他娘也是个刻薄的,嫌我出身不好,整天指桑骂槐,说我是个破烂货……
花弄影的眼泪也掉了下来,她握住冷秋月的手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来找我?

我跑过好几次,每次都被抓回去,打得半死
冷秋月撩起袖子,手臂上全是青紫的伤痕,新旧交错,触目惊心

前几天我发现自己怀孕了,他们的态度才好了一些。今天我娘说要带我去镇上求个生子的秘方,我趁她不注意跑了出来。我身上没钱,走了整整一天一夜才走到这里……小影,我只想到你了,我不知道还能去找谁……
花弄影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冷秋月

那个畜生!我非宰了他不可!

这一遭我也认命了,小影,我就是来看看你,看完你我就回去,我怕是活不得了……

说什么傻话!你既然来找我,我就不会让你再回那个火坑里去。天大的事,我给你顶着。
冷秋月看着她,眼泪流得更厉害了。
楼下大堂里,春桃端着一盘盘热气腾腾的菜肴摆上桌。红烧肉色泽红亮,糖醋鲤鱼外酥里嫩,一盘清炒时蔬碧绿清脆,再加上一碟花生米、一碟酱牛肉,倒也丰盛。
那老婆子见了菜,眼睛都直了,也不客气,抄起筷子就夹了一大块红烧肉塞进嘴里

嗯,味道还不错。
大川却没什么胃口,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闷酒,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楼上,眼神阴晴不定。
花弄影安顿好冷秋月,让她先休息,自己沉着脸下了楼。大厅里,几个人已经等着了,见她下来,纷纷围上来。

掌柜的,到底怎么回事?
花弄影把事情原原本本讲了一遍,讲到冷秋月被毁容、被虐待的时候,春桃已经红了眼眶,牛大宝气得一拳砸在墙上

畜生!这种人渣就该剁了喂狗!

我不管,我一定要帮秋月姐姐脱离苦海,大不了,我找人把那人渣做掉!

冷静点。杀人是要偿命的。况且那人手里有冷姑娘的身契,从律法上来说,他们是合法的夫妻。你把人杀了,官府追究起来,整个醉月楼都得搭进去。

那你有什么主意

身契的事,倒也不是没有办法。我记得律法上有规定,若丈夫虐待妻子致伤,妻子可以向官府申请和离。冷姑娘身上的伤就是证据。

可那要等到什么时候?万一那畜生连夜把人带走呢?

所以我们要拖。拖到天黑,拖到县衙开门。明天一早,我带冷姑娘去衙门递状纸。

我还以为你让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呢。
洛阳明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继续拨弄算盘。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醉月楼里点起了灯。昏黄的烛光映在大堂里,将那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大川一碗接一碗地喝着闷酒,老婆子倒是吃得满嘴流油,一盘红烧肉见了底,又伸手去够那碟酱牛肉。桌上的菜已经被扫得七七八八,连盘子底的汤汁都用馒头蘸干净了。

行了,饭吃完了,人也该带走了。冷秋月呢?叫她下来!

对,天都黑了,赶紧把人带回去,省得夜长梦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