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苏柳镇笼罩在一层薄雾里,青石板路上湿漉漉的,像是刚下过一场细雨。醉月楼的酒旗在微风中有气无力地飘着,二楼临窗的位置,花弄影正斜倚在栏杆上,一手托腮,一手捻着颗蜜饯往嘴里送。

掌柜的,您倒是看看账本啊,上个月采买的银两对不上数。

洛先生算了一辈子账,这点小出入还能难住你?
楼下厨房里传来“咣当”一声响

春桃!这鱼还活着呢,新鲜的很,做道炙鱼羹吃

它眼睛瞪着我,我下不去手……

得嘞得嘞,我来!你看好了啊,一刀下去它就——
话音未落,那鱼一个甩尾,结结实实拍在牛大宝脸上,溅了他满脸水花。春桃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眼睛弯成了月牙。
黄腾达端着托盘从后堂出来,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

三月里来桃花开呀,妹妹你在等谁来—
一眼瞥见门口走进来的两个人,声音戛然而止。
进来的是个中年汉子,四十出头年纪,一身灰布衣裳已经洗得发白,腰间挂着一柄古朴长剑,风尘仆仆的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和警惕。他手里紧紧牵着个六七岁的男孩,那孩子眼睛红肿,脸上还挂着泪痕,嘴唇抿得死紧,一副随时要哭出来的模样。

客官里面请,打尖还是住店

一间房,安静些的,再弄些吃的,清淡点就好。
他说着话,目光却飞快地在酒楼里扫了一圈,像是在确认什么。那孩子被他拉到身后,小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角,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黄腾达是什么人?在苏柳镇摸爬滚打二十三年,什么人没见过。眼前这对组合怎么看怎么不对劲——一个大男人带着个哭哭啼啼的孩子,神色慌张,还总往门口瞟,这不就是人贩子的路数吗?
他心里打了个突,面上却不露声色,笑嘻嘻地把人引到角落的桌边坐下

好嘞,客官稍等,饭菜马上就来。
转身进了后厨,黄腾达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出事了

什么事?

外面来了个人,带着个小男孩,那孩子哭得跟泪人似的,我看八成是拐来的。

这可怎么办?要不报官? “

报什么官?
花弄影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楼梯口,慢悠悠走下来

苏柳镇的县太爷三天两头不在衙门,等他回来黄花菜都凉了。
她走到帘子后面,透过缝隙往外看了一眼

那人身上有功夫,走路脚下带风,腰间的剑鞘磨损严重,是常年练武之人。而且——

身上有血腥气,虽然换过衣裳,但那股味道洗不掉。

那更要小心了,万一是江洋大盗呢

不像,你们看他照顾孩子的样子,虽然笨拙,但处处透着小心。给孩子擦脸的时候,那动作轻得很。
洛阳明也从账房过来了

万一他是装的呢,这年头人贩子花样多的很

这样,腾达,你去试探试探他。就说咱们酒楼今晚有夜市,问他要不要带孩子出去逛逛。

我?掌柜的,我这小身板不够他一剑砍得

怕什么,光天化日的。
腾达硬着头皮走出去,端着一壶茶和一碟花生米,笑眯眯地凑到那桌旁

乐官,小店新到的龙井,您尝尝鲜。
中年汉子点点头,接过茶杯却没喝

客官这是要长住还是路过?咱们苏柳镇虽说不大,但风景不错,尤其是镇东头的桃花林,这时候开得正好。要是带孩子去看看,保管高兴。
那男孩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我不去桃花林!我要娘亲!我要回家!
中年汉子脸色一变,连忙把孩子搂进怀里,低声哄道

石头乖,石头不哭,叔叔在这儿呢。

我不要你!你把我娘亲还给我!都是你!都是你把坏人引来的!”
这话一出,黄腾达心里咯噔一下。后厨帘子后面,花弄影和洛阳明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惊疑。
中年汉子眼圈一红,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把男孩抱得更紧了

是叔叔不好,是叔叔对不起你……可是石头,你爹娘把你托付给我,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也得护你周全。

我不要你护!我要找我爹,我要找我娘……
春桃听见了,探出头来看了一眼。那小男孩哭得撕心裂肺的模样让她心头一软,从厨房里拿了一块刚出锅的桂花糕,小心翼翼地走过去。

小朋友,别哭了。你看,这是姐姐刚做的,可香了,你尝尝?”
男孩泪眼朦胧地抬起头,看见一张圆圆的脸蛋,眉眼弯弯的,笑得像春天的太阳。他抽噎着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口,甜糯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哭声渐渐小了。

好吃吗

比我娘做的好吃一点点……
春桃笑了,伸手想摸摸他的头,却被中年汉子一把拦住

姑娘,多谢好意,不过这孩子怕生。
他的手劲很大,春桃手腕一疼,忍不住“嘶”了一声。牛大宝从厨房里冲出来,一把推开中年汉子的手

干什么你!欺负小姑娘算什么本事!
中年汉子脸色骤变,右手闪电般按在剑柄上,整个人像绷紧的弓弦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黄腾达吓得腿都软了,但还是挡在前面

这位大爷,有话好说,我们就是开酒楼的,看不得小孩受委屈……

少废话!谁派你们来的?是血煞门的人,还是幽冥阁的走狗?
说着,剑已经拔出半截,寒光映在他脸上,杀气腾腾。那男孩吓得缩成一团,连哭都忘了。
就在这时,花弄影掀帘走了出来

这位大侠,您吓着孩子了。
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镇定人心的力量。中年汉子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缩在角落里的男孩,手上的力道松了几分。

我是这家酒楼的掌柜,姓花。我这伙计虽然莽撞了些,但心眼不坏。倒是大侠您,带着个孩子风尘仆仆,一脸戒备,反倒让人起疑
中年汉子盯着她看了半晌,缓缓收回长剑

在下蒋鹤山,江湖中人,这孩子是我故友之子,名叫鹏石。他父母……刚刚遇害,我带他来此避祸。
这话说得艰难,每吐出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男孩听到“父母”二字,又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春桃心疼得不行,不顾中年汉子的阻拦,上前把男孩搂进怀里

不哭不哭,姐姐在这儿呢,没事了,没事了……
男孩趴在她肩上,哭得浑身发抖。春桃轻轻拍着他的背,哼起了小时候母亲哄她的歌谣,声音轻柔得像一阵风。
蒋鹤山看着这一幕,紧绷的身体终于松懈下来,颓然坐倒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
花弄影使了个眼色,黄腾达会意,赶紧关上了酒楼的大门。洛阳明倒了一杯热酒,默默推到蒋鹤山面前。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蒋鹤山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烈酒入喉,呛得他咳了两声。他抹了一把脸,声音沙哑地讲了起来。
原来,蒋鹤山本是江湖上有名的独行侠,半年前在洛阳城外偶遇鹏飞天一家三口。鹏飞天是个落魄书生,妻子温婉贤淑,儿子活泼可爱,一家人虽不富裕,却也其乐融融。两人一见如故,结为知己,时常在一起饮酒论剑。
谁知好景不长,两个月前,一伙黑衣人突然闯入鹏家,见人就杀。鹏飞天拼死护着妻儿逃到蒋鹤山住处,却不想连累了蒋家满门。蒋鹤山的妻子和女儿,都死在了那场追杀中。

我带着他们一路逃亡,从洛阳到汴州,又从汴州到这里。那些人就像附骨之疽,怎么也甩不掉。前天夜里,我们在城外的破庙歇脚,他们追了上来……鹏兄弟和他娘子为了掩护我,双双……
他说不下去了,一拳砸在桌上,震得杯盘乱响。

那些到底是什么人

不清楚。只知道他们武功路数诡异,出手狠辣,不留活口。我在江湖上行走二十年,从未见过这样的手段。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把石头安顿好,就回去找他们算账。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给鹏兄弟和我妻女讨个公道。”

胡闹,你一个人去不是送死么

那我也要去

你去了,这孩子怎么办?他才六岁,刚刚失去父母,难道还要让他再失去最后一个亲人?
蒋鹤山愣住了,看向趴在春桃怀里已经睡着的鹏石,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说不出话来。
酒楼里安静了很久,只有灶台上咕嘟咕嘟煮汤的声音。

这样吧,孩子先留在醉月楼。我这里虽然不是什么大户人家,但管他一口饭吃,一张床睡,还是可以的。

掌柜的!您这是要惹麻烦上身啊!

“麻烦?我花弄影活了二十年,还从没怕过麻烦。
蒋鹤山犹豫再三,终于起身,郑重地向花弄影拱手一礼

花掌柜大恩大德,蒋某没齿难忘。若我能活着回来,定当结草衔环相报。

别说这些丧气话。你要去报仇我不拦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活着回来接这孩子。
蒋鹤山深深看了鹏石一眼,点了点头。
当晚,趁着夜色,蒋鹤山悄悄离开了醉月楼。临走前,他在鹏石的枕头底下塞了一封信和一个玉佩,那是鹏飞天唯一的遗物。
第二天早上,鹏石醒来发现蒋叔叔不见了,哭着要找。春桃哄了半天,最后拿出自己新研究的点心,才把他安抚住。

石头乖,蒋叔叔去办点事,很快就回来接你。在这之前,你就住在姐姐这里好不好?姐姐每天给你做好吃的。
鹏石抽抽噎噎地看着她,过了好久,才轻轻点了点头。
花弄影站在二楼窗口,望着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天色,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了

我在想,这世上的恩怨,什么时候才能有个尽头。打打杀杀的,到头来苦的都是孩子
楼下厨房里,春桃正在教鹏石揉面团,小家伙脸上沾满了面粉,终于露出了第一个笑容。牛大宝在旁边笨手笨脚地帮忙,把糖当成盐撒了进去,被春桃嗔怪地拍了一下手背。
黄腾达坐在门槛上,看着街上渐渐热闹起来的人群,自言自语道

这日子,怕是又要不太平喽。
阳光越过屋檐洒下来,照在醉月楼的招牌上,“醉月楼”三个大字泛着金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