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沉落,云海被沉沉灰雾笼罩,天梯之上温度愈发酷寒。
罡风不再是细碎冰刃,化作咆哮的狂风巨浪,一遍遍横扫无尽石阶。不断有修仙者自沈清砚身侧掠过,鲜明的对比时时刻刻撞入眼底。
仙门弟子周身灵光流转,光晕将风雪隔绝在外,衣袖飞扬,谈笑之间便一跃数阶。有的三五结伴,一边登梯一边论道,偶尔低头瞥见下方艰难挪动的沈清砚,脚步会短暂停顿。
“已经接近三百阶了,那名凡俗女子居然还在往上。”一名白衣弟子眉头微蹙,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我身负上品灵根,行至此处,识海都已经受天道压迫,她仅凭血肉,怎么撑到现在。”
他身侧同门摇了摇头:“可撑得再久又有什么用,丹田无灵根觉醒的迹象,不过是空耗性命。天梯不会因为道心坚韧,就凭空赐给她仙缘。”
话音落下,二人不再停留,灵光裹住身形,继续向上远去。
也有世家子弟依靠护身宝器,玉佩流光,将天道威压卸去大半。他们步履闲适,甚至会驻足,居高临下地观望沈清砚挣扎的模样,低声议论,有同情,也有几分看热闹的漠然。
少数潜藏的魔修,煞气滚滚,登梯最为迅疾。他们掠过之时,沉沉煞气与天梯罡风相撞,掀起阵阵气流漩涡。经过沈清砚身旁时,只是冷冷瞥一眼这个满身血污的凡人,便转瞬消失在云雾深处。
所有人登梯,是求取机缘;唯有沈清砚,每向上踏出一步,都要剥一层皮肉。
二百一十阶,二百五十阶,二百八十阶。
她身上的伤口反反复复裂开、冻结,又被风雪冻得麻木。手掌上砂石嵌进血肉,早已分不出哪里是皮肉,哪里是碎石。双膝厚厚的血痂,一屈膝便撕裂,暗红的血顺着裤管往下淌,滴落在黝黑石阶,很快凝结成点点暗红冰花。破碎的素色衣裙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沾满血渍、雪沫与尘土。乌黑长发被冰水浸透,一绺一绺垂落,霜花结满发梢。
眩晕如同潮水,一波波冲击识海。眼前的景象时常扭曲晃动,脚下石阶仿佛在不停旋转。好几次,她脚步虚浮,整个人重重撞在天梯石壁上,肋骨撞得生疼,几乎要当场晕厥过去。
丹田深处,那层古老厚重的封印,依旧牢牢锁着沉睡的幻灵根。
只是历经三百阶天道冲刷,无数次肉身濒死、道心浮沉之后,原本只有一道细若发丝的裂痕,此刻顺着封印边缘,蔓延出数道浅浅的细纹。
没有灵光外泄,没有天地异象。
只有封印内部,传来一阵阵极淡极轻的搏动,如同沉眠巨兽的微弱呼吸,回应着外界少女承受的万般苦难。
它在听,在感受,却依旧不肯苏醒。
心魔,并未散去。
穿过一片翻涌的灰雾,幻境再度降临。
这一次,不再是沈府温暖的庭院。
无数道人影环绕在她四周,全是山下见过的世家子弟、仙门修士。他们站在高高的石阶之上,居高临下地俯视她,讥笑与评判铺天盖地。
“凡骨就该安分守己,何必自取其辱。”
“浪费父母心血,愚不可及。”
“就算走到三百阶,依旧改变不了无灵根的事实。”
那些声音,一半来自旁人,一半源自她心底深藏的自我怀疑。
沈清砚抱着脑袋,蹲在石阶上,太阳穴突突地跳,神魂被搅得剧痛无比。
是不是我真的错了?
或许测灵碑没有错,我体内那点悸动,仅仅是痛苦催生出来的幻觉。我耗着性命,拖着满身伤痕,让爹娘在山下日夜肝肠寸断,就为追逐一场虚无缥缈的幻梦。
不如停下。
只要停下,痛苦就结束了。
这个念头疯狂滋长,蛊惑着她的心神。
恍惚之间,她仿佛又看见山下的模样。沈母摇摇欲坠,哭得浑身发抖;沈父双拳紧握,眼底通红,满心的无力与心疼清清楚楚写在脸上。
一想到父母那双盛满担忧的眼睛,心口骤然比身上所有伤口加起来还要疼。
可若是我就此折返,往后千年万载,世间所有人提起沈清砚,只会记得一个执迷不悟、登梯落败的凡俗女子。
我不甘心。
不甘心被一块凡俗测灵碑,定死一生的命运。
“不是幻觉……一定不是。”
沈清砚咬得嘴唇再度渗血,她伸手狠狠掐向手臂上新的伤口,尖锐的刺痛硬生生撕碎缠绕心神的心魔幻境。
周遭虚幻人影轰然破碎,灰雾散尽,呼啸罡风再一次狠狠砸在她的身上。
她浑身脱力,直接跌坐在积雪的石阶上,大口大口喘着寒气。
山下,夜色已经彻底笼罩大地。
山下燃起成片灯火,可天梯高耸入云,半山腰以上,只有无尽风雪与冰冷黑暗。
沈父沈母自白日登梯之时,便寸步未离。
夜色寒凉,晚风刺骨。沈母早已体力不支,全靠沈父搀扶支撑。她仰起头,极力穿透重重云雾,努力搜寻那道渺小的身影。三百阶已经处在厚厚的云雾之中,大部分时间,根本看不见人,只能偶尔云雾散开一瞬,才能遥遥瞥见一点摇摇欲坠的素色衣角。
每一次看不见,沈母的心就狠狠悬起一分,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三百阶了……”沈母嗓音嘶哑干涩,眼泪已经流干,只剩下无尽的惶恐,“别人家的孩子,有灵根护体,法宝傍身。可我们砚儿,什么依靠都没有,拿血肉硬扛天道……夜里天梯更寒,罡风更凶,她会不会冻僵,会不会摔下来……”
一想到女儿独自悬在万丈高空,置身无边寒夜,孤身对抗风雪天道,她便痛得几乎窒息。她恨不得能够飞上天梯,替女儿承受所有伤痛。
沈父的胸膛沉沉起伏,素来冷静刚毅的男人,眼底布满红血丝。他看着不断从云端折返下来的部分修士——有人止步两百阶,有人受了轻伤,都有灵光护身,可以自行调息疗伤。
可他的女儿,没有半分力量自保,伤的是实实在在的血肉。
“天梯禁止外人介入,我不能上去帮她。”沈父声音压抑着痛楚,“但我已经安排好了沈家全部力量。一旦她出现不支,哪怕触犯天梯规矩,我也要拼尽一切,将她安全带回来。”
他不求女儿得道成仙,不求什么惊天灵根。
唯求,人要活着。
天梯之上,夜越来越深,气温还在持续跌落。
飞雪变成细碎冰粒,打在脸上如同针扎。不少修士选择就地寻一处避风石阶,运转灵气打坐调息,恢复损耗。灵光团团簇簇,在黑暗的天梯之上,亮起一簇簇柔和的光。
唯独沈清砚,没有灵气可以调息,没有丹药疗伤,没有避风之所。
她坐在冰雪之中,身上伤口冻得麻木,疲惫如同浩瀚深海,快要将她彻底淹没。好几次,困意席卷而来,只想闭上双眼就此睡去。可她心中清楚,在这天梯之上,一旦睡过去,便会被罡风卷落万丈深渊。
她不敢睡。
稍作喘息之后,沈清砚撑着石阶,再度艰难站起身。
浑身骨骼咔咔作响,每动一下,都牵扯无数伤口。
身旁路过一名休整完毕的女修,看见站在风雪里摇摇欲坠的她,顿住脚步,叹了一声:“姑娘,夜天梯的威压是白日的两倍。你一介凡人,到此已是奇迹,再往上,便是死路。何苦拿性命赌一场不会到来的机缘。”
沈清砚抬眼,眼底布满血丝,脸色惨白如纸,声音微弱却坚定:“我还没有到终点。”
女修见劝不动,只能摇摇头,运转灵光,纵身向着更高处离去。
周遭一簇簇修士打坐的灵光点点闪烁,反衬出她孤身一人的漆黑与狼狈。
丹田封印之上,新增的细纹,在无人看见的暗处,正在缓缓延展。
沉睡的幻灵根,依旧紧闭。
可它,正在记住这满身血痕,记住这漫漫长夜之中,不肯屈服的道心。
沈清砚抬起伤痕累累的脚,踩过结了薄冰的石阶。
三百阶。
尚未结束。
漫漫长夜,风雪不息,她的血印,一步一步,继续向着漆黑云海的深处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