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间的热闹终究会落幕。
夜里十点半,金旼炡温柔地道完晚安,对着镜头轻轻鞠了一躬,画面随之变暗,直播正式结束。
喧闹褪去,满屏的欢呼和撒娇弹幕瞬间消失,手机屏幕回归漆黑。
酒店小小的房间,一瞬间从热闹喧嚣,跌入极致的安静。
李钎城意犹未尽地捧着手机,反复回放刚刚那句奶乎乎的“笨蛋小狗汪汪”,脸上还挂着满满的笑意,嘴里不停念叨着太乖、太可爱、太治愈了。
他一整天的快乐,简单又纯粹,被偶像的温柔填满,无忧无虑,少年意气。
“真的越听越上瘾,怎么会有人这么温柔啊……”
“今晚直接循环入睡,幸福感爆棚。”
他乐呵呵地保存录屏、截图、整理相册,忙得不亦乐乎,完全沉浸在属于自己的小欢喜里。
周慕烬坐在一旁,依旧维持着淡淡的笑意,安静看着他折腾,眉眼温和,神色平静,看起来和往常没有半点区别。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
心底刚刚被短暂治愈的荒芜,随着直播落幕,再次浩浩荡荡卷了回来。
连同白天被止痛药压下去的病痛,一起悄然反扑。
药效,快要退了。
起初只是腹腔深处微微泛起的沉胀感,极淡、极轻,像是风吹过湖面掀起的一丝细纹,几乎让人察觉不到。
周慕烬下意识屏息,静静忍耐。
他太熟悉自己的身体了。
今天下午那场骤然爆发的绞痛,本就是病情恶化的预警,止痛药只是强行封住了一时的痛苦,根本没有根治,更不可能阻止衰败的进程。
此刻药效消散,潜藏的疼痛正在一点点苏醒、复苏、蔓延。
他不动声色地调整坐姿,腰背微微挺直,腹部轻轻收紧,试图用身体的发力去压制那股隐隐躁动的痛感。
他不敢动、不敢表现、不敢让身旁的李钎城发现丝毫异常。
今晚他好不容易拥有片刻的温柔与安宁,好不容易安安静静看着她开开心心直播、撒娇、被万人宠爱。
他不想打破这份平静,不想让兄弟担心,不想让仅剩的安稳日子,被狼狈的病痛彻底撕碎。
他只想安安静静、平平淡淡地度过这一晚。
可命运从来不会顺从他的心意。
短短十几分钟后。
那种熟悉的、从五脏六腑深处蔓延出来的冰冷痛感,彻底苏醒了。
不是骤然炸裂的剧痛,而是缓慢、阴鸷、层层叠叠、不断加重的钝绞感。
一点点缠上来,一点点收紧,一点点压榨他体内仅剩的温度和力气。
像是有无数细密的冰线,死死捆住肠胃,越收越紧,越勒越疼,冷得刺骨,疼得发麻。
一开始他还能靠着意志力强行掩饰。
他低头玩手机、假装刷消息、假装漫不经心,眼神尽量松弛,表情尽量自然,呼吸尽量平稳。
可疼痛的增长速度,远比他的意志力更快、更狠。
短短半小时,隐痛升级成阵痛,阵痛拉扯成持续不断的绞痛。
腹腔内部像是不断被人狠狠拧转、碾压、揉碎,内里翻江倒海,酸涩、胀痛、冰冷、刺痛交织在一起,变成一种难以言喻的折磨。
后背再次渗出层层冷汗,薄薄的短袖很快又被浸湿,冰冷地贴在脊背之上,夜风从窗帘缝隙钻进来,一吹,整个人冻得微微发颤。
指尖开始发凉、发僵,四肢渐渐脱力,脑袋一阵阵发昏、发空,眼前时不时短暂发黑。
他死死咬住牙,不让自己发出一丁点声音。
牙关紧咬到发酸、发僵、发疼,下唇被他悄悄咬出浅浅的压痕。
他侧身靠着床头,微微弯腰,双手看似随意地叠放在腹前,实则用力按压、死死抵住剧痛的位置,用尽全身力气压制身体的失控。
一旁的李钎城毫无察觉。
折腾完所有录屏和截图,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伸了个懒腰,眼皮慢慢耷拉下来,困意席卷全身。
“不行了,熬不住了,太困了,我先睡了啊。”
他随口说了一句,随手关灯,扯过被子蒙上,几秒之后,呼吸渐渐均匀绵长,彻底熟睡。
房间彻底陷入黑暗。
只剩下空调微弱的风声,和周慕烬胸腔里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压抑的呼吸。
黑暗,成了他所有痛苦的遮羞布。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平静、所有的从容,在黑暗落下的那一刻,彻底崩塌。
剧痛再也压制不住,轰然爆发!
“呃……”
一声极轻、极哑、几乎细不可闻的闷哼,从他喉咙深处挤出来,瞬间被黑暗吞没。
整个人控制不住地蜷缩起来。
双膝微微弯曲、收拢,身体弓成一张脆弱紧绷的弧度,双手死死抠着腹部,指节用力到泛白、发青、颤抖。
疼。
真的太疼了。
比下午外出买药时更重、更凶、更绵长。
像是身体里所有机能都在衰败、都在抗议、都在一点点瓦解。
那种疼不是皮肉之苦,是从内脏深处、从骨血里、从生命力最底层蔓延出来的衰败之痛。
是绝症日复一日、无声无息蚕食生命的痛。
一波一波的剧痛层层叠加,没有间隙,没有停歇,不给人丝毫喘息的机会。
他浑身发抖,冷汗不停滑落,顺着下颌、脖颈、脊背不停流淌,浑身湿冷,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一样。
意识开始飘忽、恍惚、涣散。
明明人是清醒的,可耳边嗡嗡作响,视线模糊发黑,身体麻木僵硬,只有痛感无比清晰、无比尖锐、无比残忍。
他疼得呼吸紊乱,胸口发闷,几度窒息,每一次吸气都牵扯腹腔,带来新一轮的撕裂折磨。
黑暗的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蜷缩在床角,独自承受濒死般的痛苦。
无人知晓、无人过问、无人心疼、无人搀扶。
世界安安静静,兄弟安然熟睡,窗外灯火璀璨,人间依旧热闹。
只有他,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独自濒临崩溃、独自濒临死亡。
剧痛最汹涌那几分钟,他甚至短暂生出一丝荒谬的念头——
会不会今晚,就撑不过去了?
会不会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在黑暗里、在孤独里、在无人知晓的病痛里,彻底落幕?
念头一出,心底瞬间漫铺无边的寒凉。
他不怕死。
从确诊那天起,他早就看淡生死,早就接受自己命数短暂、注定早逝。
可他不甘心。
他舍不得。
他舍不得今晚屏幕里那个软软撒娇、温柔明媚的女孩。
舍不得那句治愈了他一整晚的笨蛋小狗汪汪。
舍不得他藏在心底、爱到入骨却永远不能说出口的深爱。
舍不得刚刚学会一点点放下、一点点成全、一点点安静守护的自己。
他还想再多看她几次直播。
还想再多听几次她温柔的声音。
还想再多守她一段时间,哪怕只是朋友、只是陌生人般的距离。
他咬紧牙关,拼命撑着残存的意识,硬生生扛着一波又一波的剧痛。
时间一秒一秒缓慢爬行,每一秒都漫长煎熬,像酷刑,像凌迟。
不知道熬了多久,剧烈的绞痛才慢慢褪去锋利的棱角,变成沉沉的、绵长的、酸胀的隐痛。
不会立刻致死,却足以让人彻夜无眠、彻底虚脱。
周慕烬浑身湿透、浑身冰凉、浑身脱力,软软瘫在床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眼底酸胀发红,湿意彻底蓄满眼眶。
黑暗里,他不敢哭出声,不敢动,不敢惊醒熟睡的兄弟。
只能静静地、无声地睁着眼,任由细碎的、滚烫的眼泪,悄悄从眼角滑落,没入漆黑的枕套里。
一滴,又一滴。
无声无息。
无人知晓。
身体痛到极致,心也痛到极致。
今晚明明是很甜、很软、很温柔的一晚。
全网都被她的可爱治愈,所有人都拥有简单的快乐。
唯独他。
甜是别人的。
热闹是别人的。
幸福是别人的。
他什么都没有。
只剩下复发的病痛、破败的身体、倒计时的生命、永远见不得光的爱意、和无边无际、无人救赎的遗憾。
他想起她今晚软软的撒娇。
想起她温柔弯起的眉眼。
想起她永远明媚、永远坦荡、永远被世界偏爱的模样。
又想起自己破败不堪、即将走到尽头的人生。
想起自己亲手推开的真心。
想起那句止步于此的做朋友。
想起自己永远没有资格、永远没有未来、永远不能奔赴的爱意。
双重痛苦压在心底,压得他几乎窒息。
长夜漫漫,无一分暖意。
整整一夜。
他再无半分睡意。
从深夜到凌晨,从剧痛到隐痛,从崩溃到麻木。
他就这么睁着眼,静静躺了一整晚。
一边扛着身体衰败的病痛,一边守着心底无人知晓的深爱与遗憾。
温柔只短暂一瞬。
痛苦,才是他余生永恒的常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