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在这样看似平静、实则满心荒芜的状态里,一天天往前拖沓着过。
周慕烬的生活依旧一成不变。
狭小避光的酒店房间,常年半拉的窗帘,亮着的电脑屏幕,无休止的游戏代练订单,还有日复一日压在心底、不敢触碰的深爱与遗憾。
白天他是麻木机械的普通人,靠着反复枯燥的操作消磨时间、赚取微薄的生活费,用忙碌填满所有空闲,逼着自己不去想金旼炡,不去想那场亲手终结的心动,不去想自己短暂又破败的余生。
夜里他是独自沉沦的过客,抱着满心酸涩失眠,在无人的深夜,悄悄消化爱而不得的遗憾,独自承受生命倒计时的荒芜。
他早已习惯了这种黑白灰的生活,波澜不惊,无喜无悲,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平稳、沉闷、毫无波澜地走下去,直到命运终点悄无声息降临。
他甚至生出过一丝侥幸。
或许这段时间好好静养、规律作息,病情能暂时稳定下来。
或许老天爷能仁慈一点,让他平静走完最后一程,不用经受刺骨的病痛折磨。
他太想安安静静地守在角落,以朋友的身份看着金旼炡永远耀眼顺遂,不被任何人、任何事拖累,尤其是不被狼狈不堪的自己拖累。
可命运从来不会心软,绝症的倒计时,从来不会因为谁的隐忍、谁的遗憾、谁的成全而暂停半分。
这天午后,首尔的天气有些沉闷,薄薄的云层遮住了阳光,酒店房间里昏暗又闷热,空气闷闷的,让人胸口莫名发堵。
李钎城一早便出门逛商圈打卡,去蹲金旼炡的线下公开行程物料,房间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周慕烬一个人。
房间静得只能听见电脑风扇嗡嗡的转动声,还有鼠标、键盘清脆的敲击声。
周慕烬端坐在电脑前,身姿挺直,眼神专注地盯着游戏屏幕,手指飞快敲击操作,正在赶一堆积压已久的高分代练订单。
为了填满生活、麻痹自己,他接的单子越来越多,从早到晚不停歇,常常一坐就是五六个小时,久坐不动,饮食潦草,作息紊乱。
他本就破败的身体,早已被日复一日的熬夜、久坐、饮食不规律耗得愈发虚弱,只是他一直刻意忽略,不愿去在意。
起初一切都很正常。
游戏对局流畅,操作行云流水,他熟练地走位、刷分、冲段位,心思全部沉浸在游戏里,试图用极致的忙碌掩盖心底所有的落寞和身体潜藏的隐患。
大概下午三点多的时候,腹部忽然传来一丝浅浅的闷胀感。
很轻、很淡,像是普通人吃坏东西、轻微闹肚子的不适感,隐隐沉沉的,不痛不痒,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周慕烬指尖的操作顿了一瞬,下意识抬手揉了揉小腹。
没太在意。
他心里下意识自我安抚,应该是早上随便啃的面包太凉,或是久坐不动积食了,不过是最普通的小毛病,算不上什么。
从小到大,他早已习惯了身体的各种小不适,早已麻木。更何况这段时间一直相安无事,他本能地不想往最坏的地方想。
他不想打破这短暂的平静,更不想直面那个冰冷的现实。
于是他压下那一丝微弱的不适感,收回手,继续低头专注打单。
鼠标敲击声再次响起,他强行集中注意力,把所有精力放在游戏对局上,刻意忽略腹部隐隐的闷胀隐痛。
他想着,忍一忍就过去了,打完这几把单子再起身活动一下就会好转。
可病痛从来不会因为人的忍耐就轻易消退。
不过短短十几分钟,那浅浅的闷胀感,开始慢慢变质、加重。
从最开始微不足道的发胀,变成了隐隐的坠痛,痛感藏在腹腔深处,不尖锐,却绵绵不绝,沉沉地缠着五脏六腑,一点点蚕食他的力气。
像是有无数细密的丝线,紧紧缠绕着肠胃,越收越紧,沉闷又煎熬。
周慕烬的眉头悄然蹙起,眉心拧出一道浅浅的褶皱。
腹部的痛感越来越清晰,久坐的姿势让不适感愈发剧烈,每一次轻微的呼吸、每一次指尖发力操作,都会牵扯腹腔,带来一阵钝重的疼。
他依旧咬牙忍着。
心里还在自我欺骗,就是普通的肠胃不适,就是简单闹肚子,忍一忍、熬一熬就过去了,没必要小题大做。
他太怕了。
太怕这是病情恶化的征兆,太怕好不容易平静的日子被彻底打碎,太怕自己身体彻底垮掉,连远远看着金旼炡的资格、连安静守在角落的资格都会失去。
他还想再多陪她一阵子,哪怕只是以朋友的身份,哪怕只能隔着屏幕遥遥相望。
于是他硬撑着,挺直脊背,强行稳住颤抖的指尖,继续打完手里的对局。
屏幕上的游戏角色还在激烈对战,输赢胜负、段位积分历历在目,可周慕烬的视线已经开始微微发虚。
腹部的钝痛持续发酵、层层叠加,从绵绵隐痛,变成了一阵接一阵的阵痛。
一阵疼意席卷上来的时候,整个腹腔都像是被重物碾压过一样,酸胀、坠痛、发麻,浑身的力气都在一点点抽离。
他的后背悄悄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额角也沾了薄汗,冰冷的汗液贴着皮肤,混着体内翻涌的痛感,让人浑身发冷。
他死死咬着下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指尖攥紧鼠标,指节泛白,用力到微微颤抖。
原本行云流水的操作,开始频频出错,走位僵硬,反应变慢,视线时不时发黑、恍惚。
他撑着最后一丝理智,艰难打完最后一波团战,强行结束了这一把对局,匆匆按下暂停接单的设置。
就在电脑屏幕定格的瞬间,新一轮剧痛骤然爆发。
这一次的痛感,再也不是隐忍的钝痛、普通闹肚子的程度。
是尖锐、刺骨、翻江倒海的剧痛!
瞬间席卷全身!
腹腔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疯狂撕扯、绞痛、碎裂,剧烈的疼痛感猛地炸开,顺着经脉蔓延到四肢百骸,疼得他瞬间浑身僵硬,整个人猛地弓起身子,死死蜷缩在电脑椅上。
“呃——”
一声压抑至极的闷哼,从喉咙深处溢出,被他死死忍住,不敢出声。
太疼了。
是普通人根本无法想象的疼。
远比吃坏肚子、肠胃发炎要剧烈百倍千倍,是从身体最深处蔓延出来的、带着衰败气息的剧痛,冰冷又残忍,狠狠碾压着他本就脆弱的身体。
短短几秒,他浑身冷汗淋漓,贴身的短袖被冷汗浸透,湿漉漉地贴在后背和心口,冰冷刺骨。
双腿发软,浑身脱力,脑袋昏沉眩晕,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整个人几乎要直接从椅子上栽倒下去。
他双手死死捂住腹部,用力按压,试图靠外力压制这撕心裂肺的绞痛,可一切都是徒劳。
那股剧痛肆意肆虐,一波接着一波,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每一次席卷,都让他濒临窒息。
这一刻,所有的侥幸、所有的自我欺骗、所有的自我安抚,尽数崩塌。
他无比清醒地知道。
这不是普通的闹肚子。
这是他的身体,再次发出了病危的预警。
是绝症恶化的征兆,是命运敲响的倒计时钟声,是他逃不掉、躲不开、忍不过的宿命。
原来所有的平静都是暂时的假象,所有的安稳都是转瞬即逝的泡影。
他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剧痛反反复复折磨着他,整整持续了十几分钟,他蜷缩在椅子上,浑身颤抖、呼吸困难、意识恍惚,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五脏六腑的疼痛,生不如死。
房间空荡荡的,无人应答,无人陪伴,无人心疼。
偌大的酒店,繁华的首尔街头,人来人往的世界,热闹万千。
可他疼到濒临崩溃的时候,身边空无一人。
没有人知道他正在承受怎样的病痛折磨,没有人知道他早已油尽灯枯、时日无多,更没有人知道,这个默默忍痛、独自支撑的少年,刚刚亲手埋葬了自己这辈子唯一的爱意,如今还要独自扛下所有病痛与死亡。
剧痛稍稍缓和一丝后,周慕烬撑着快要散架的身体,艰难直起身。
双腿发软,脚步虚浮,每走一步,腹部都会传来阵阵撕裂般的隐痛,整个人摇摇欲坠,随时都会摔倒。
他不敢耽搁。
他太清楚病情了,再硬扛下去,只会彻底恶化,到最后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
他还不能倒下。
至少现在不能。
他咬着牙,扶着冰冷的墙壁,一点点挪步,艰难换好衣服,拿起手机和钱包,推门走出了酒店房间。
午后的阳光刺眼灼热,落在身上,却暖不透他冰冷刺骨的身体。
街头人来人往,车流不息,路人步履匆匆,每个人都鲜活热烈,奔赴自己的生活,拥有漫长的未来和无限的可能。
只有他,拖着破败疼痛的身体,带着倒计时的生命,孤零零走在人群里,像一个格格不入的将死之人。
街边的商铺热闹喧嚣,便利店、奶茶店、药店错落分布。
他忍着一路断断续续的绞痛,弯腰弓背,一步一步缓慢挪到街角的药店。
脸色惨白如纸,唇色毫无血色,额角冷汗不断滑落,整个人虚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倒下。
药店店员看着他虚弱痛苦的模样,连忙上前询问。
周慕烬强撑着仅剩的力气,用翻译软件说明自己的情况。
他没有多说一句,没有透露半句病情。
这么多年,早已习惯独自看病、独自吃药、独自扛痛、独自面对所有绝境。
没人可依靠,也没人需要他麻烦。
拿到药之后,他没有立刻回酒店,就在药店门口的休息座椅上坐下。
阳光落在身上,他微微低头,拧开矿泉水,拆开药板,指尖因为持续的疼痛还在微微颤抖。
白色的药片躺在掌心,冰凉小巧,却是此刻唯一能缓解他痛苦的救赎。
他仰头,就着微凉的矿泉水,硬生生将药片全部吞下。
药片顺着喉咙滑落,带着淡淡的苦涩。
他静静坐在原地,微微弯腰,双手依旧死死抵着腹部,安静等待药效发作。
几分钟、十几分钟缓缓过去。
药效慢慢渗透身体,扩散开来。
那股撕心裂肺、翻江倒海的剧烈绞痛,终于一点点缓和、褪去。
刺骨的剧痛慢慢变成浅浅的酸胀隐痛,不再肆虐,不再窒息,不再让他濒临崩溃。
身体终于得以喘息,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缓缓放松,浑身的颤抖也渐渐停下。
可身体的疼痛缓解了,心底的寒凉和绝望,却愈发浓重。
他坐在人来人往的街头,看着眼前鲜活热闹的人间,眼底一片死寂。
止痛药能压住一时的病痛,却压不住早已注定的结局。
能缓解此刻的绞痛,却缓解不了他余生的绝望,填补不了他心底的遗憾,挽留不住他飞速流逝的生命。
他抬手,轻轻擦去额角的冷汗,指尖冰凉。
原来命运从来不会给他优待。
他忍痛推开挚爱,甘愿孤身一人,甘愿余生遗憾,甘愿默默成全,只求能安安静静不拖累她、不耽误她。
可命运连这份卑微的奢求,都不肯成全。
它在一点点、一步步,毫不留情地抽走他仅剩的时间,催促着他走向终点。
风轻轻吹过街头,拂过他苍白的脸颊。
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金旼炡温柔的眉眼,闪过她独有的偏爱,闪过那句只属于他的隐晦告白,闪过自己亲手说出的那句“做朋友就够了”。
心口的酸涩,混着残留的躯体隐痛,密密麻麻交织在一起,疼得他眼眶发红。
身体痛的时候,所有的遗憾、所有的不甘、所有的隐忍、所有的深爱,都会被无限放大。
如果我身体健康就好了。
如果我能多活几年就好了。
如果我有资格爱你、陪你、守护你就好了。
无数个遗憾的念头盘旋心底,无人诉说,无人共情。
街上人声鼎沸,阳光正好,人间热烈。
可周慕烬坐在角落,只觉得自己早已被世界抛弃。
病痛尚存,余生将尽,挚爱难留,爱意深埋。
他吃了止痛药,熬过了这一场猝不及防的剧痛。
可他清楚的知道——
这只是开始。
往后这样的病痛会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剧烈,直到彻底耗尽他最后的生机。
而他能做的,依旧只有默默忍受、独自支撑。
继续以朋友的身份,远远看着金旼炡光芒万丈。
继续藏好满腔深爱,守着一身病痛,独自走完这短暂又遗憾的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