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陆文渊

雨停了。

　　天还阴，地是湿的。

　　清早起来，院中那两棵大樟树直往下滴水。

　　赵五踩了一脚泥，骂了两声。

　　小豆子倒精神好，蹲在树下看蚂蚁搬家。

　　沈渡从屋里出来，让王小满去渡口问船。

　　自己则与苏星落出了客栈，往城东去。

　　陆文渊住在城东一条临河旧巷。

　　巷极窄，两旁高墙生满青苔。

　　苏星落一路走，一路看门楣上挂的旧匾。

　　有几块都歪了。

　　她说：“这地方，倒像我们去过的江南。”沈渡“嗯”了一声。

　　两人停在一扇黑漆小门前。

　　门虚掩，里头有弦声。

　　是琴，弹得极缓，像水慢慢漫过阶。

　　沈渡推门进去。

　　小院不大，种着两株半死芭蕉。

　　檐下坐着一个青衫男人，背对门口。

　　听见脚步，也不回头，只道：“门没关。”

　　“自己坐。”沈渡和苏星落在石桌旁坐下。

　　男人又弹了一小段，才放下琴。

　　他转过身，三十多岁，清瘦，眼下有极淡的倦意。

　　这便是陆文渊。

　　他看了沈渡一眼，又看苏星落：“温如玉信里说，你们会来。”

　　“比我想的快。”沈渡说：“我们要去广州。”

　　“缺条海船。”陆文渊说：“船有。”

　　“可近日杭州湾风大。”

　　“你们若想稳，等两日。”苏星落问：“是海路不稳，还是人不安稳？”陆文渊笑了一下：“苏同知还是这么直。”

　　“风是真大。”

　　“人也不稳。”

　　“前日有两条商船在湾口被查，说是海防巡检。”

　　“到底查什么，没人说得清。”沈渡看着他：“谁的人？”陆文渊说：“水师。”

　　“不过奉的是广州那边的话。”沈渡和苏星落对视一眼。

　　看来他们还没到，岭南已经有人把手伸到了杭州湾。

　　陆文渊又说：“你们若不想经过水师，就从宁波走。”

　　“那边有我的旧船。”

　　“船主信得过，人也不起眼。”沈渡说：“多久能走？”陆文渊道：“后天夜里。”

　　“船小，但能到珠江口外。”

　　“到了那边，再找你们的人。”沈渡点头：“就用这船。”苏星落问：“你当年在江南时，替沈瑜递过消息？”陆文渊看她。

　　他显然知道沈瑜。

　　他说：“见过一次。”

　　“很年轻，走路像带着风。”沈渡没说话。

　　陆文渊又道：“那时我还在按察司。”

　　“谢云舟也在。”

　　“不过你们若想查旧事，别在杭州查。”

　　“杭州这边，旧案的人已经死得差不多。”

　　“真正的线，在海上。”沈渡问：“海上？”陆文渊说：“沈瑜当年从北边回来，走的就是海路。”

　　“他在广州上过岸。”

　　“沈寒山若还活着，不会在内地。”

　　“他在海里。”苏星落一怔。

　　她原以为沈寒山只是藏身岭南。

　　没想到，他可能一直在海上。

　　陆文渊没有再往下说。

　　他重新抱起琴，轻轻拨了一下。

　　弦声很凉。

　　沈渡站起：“那就不多留。”

　　“后天夜里，宁波见。”陆文渊点头。

　　他送他们到门口。

　　苏星落走出几步，回头说：“你气色不好。”

　　“别老弹琴。”

　　“多晒太阳。”陆文渊笑：“苏同知还会看相。”苏星落说：“不是看相。”

　　“是你这屋里太冷。”说完，她转身跟上沈渡。

　　回客栈路上，苏星落说：“陆文渊方才的话，你信几分？”沈渡说：“六分。”

　　“还有四分，得等上了船才知道。”苏星落道：“他说沈瑜当年走的是海路。”

　　“这跟冯叔给的图能对上。”

　　“可沈瑜在海上见了谁，又带了什么回来，没人说。”沈渡说：“所以这趟海路，我们不走不行。”苏星落点头。

　　她望向远处。

　　天仍阴，像一块没拧干的灰布。

　　杭州的屋檐、河桥、行人，都笼在这灰里。

　　她忽然说：“我现在知道，你哥为什么总往最远的地方查。”沈渡看她。

　　苏星落说：“因为近处的路，早被人堵死了。”沈渡没说话。

　　两人拐进一条人少的小巷。

　　巷口有家卖定胜糕的。

　　苏星落买了两块。

　　一块给沈渡，一块自己吃。

　　糕还热，甜里带点桂花。

　　她咬了一口，说：“真到海上，可就没这口了。”沈渡低头看手里的糕。

　　他忽然说：“海上也有海上的吃食。”苏星落笑：“你倒乐观。”沈渡说：“不是乐观。”

　　“是知道，路总得往前走。”苏星落“嗯”了一声。

　　她把最后一口定胜糕咽下。

　　身后，杭州城的市声又漫上来。

　　他们没再说话，只并肩往回走。

　　后天夜里，宁波。

　　再往后，就是海。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