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靠岸时,天已经全黑。
周培安没走水门,改从城西那处运货的小码头上去。
岸上早有人接。
沈渡让王小满带猎弓营先一步下船,把码头两边的暗巷查了一遍。
阿舸没下船,只把船停在离岸稍远的水面上。
苏星落跳上岸,踩在湿滑的石阶上,四周全是鱼腥和烂泥味。
她回头对沈渡说:“太静了。”
“静得不对。”沈渡也看出来了。
平日这码头夜里也有船工和力夫,今日却空得很。
他按住刀柄,对周培安说:“别停。”
“直接往督署走。”周培安点头,让兵士抬箱,自己殿后。
沈渡和苏星落走在箱子两侧。
王小满带着弓箭手在前。
一行人脚步极快,穿过码头外的麻石路,拐进一条两旁堆满竹筐的窄街。
刚走到街心,前头横出两条黑影。
王小满张弓就射,那两人一缩,躲进竹筐后。
沈渡低喝:“别追!护住箱子!”话音未落,两边屋顶上有人往下泼油。
周培安急喊:“散开!”油泼下来,没点着。
可苏星落已经闻到了桐油味。
她抬头,见屋顶又站起两个人,手里举着火把。
沈渡不给他们点火的机会。
他纵身跃上墙,借力再上屋顶。
刀光一闪,一人火把脱手。
另一个要逃,被苏星落从下面甩出的袖箭钉中腿弯,滚下屋来。
王小满带人冲过去,把人按住。
火把落在街心,被一个兵士一脚踩灭。
周培安脸色铁青,催着众人快走。
沈渡没再上房,只贴着队伍外侧。
苏星落也收了刀,眼睛不住往两边扫。
他们一路未再遇袭,直到进了督署后门,沈渡才松开刀柄。
银箱被抬进内堂。
周培安让人关门落闩,又加了一道岗。
苏星落靠在墙上,喘了几口。
她说:“这些人知道我们今晚回。”沈渡点头:“水师早一步到了码头。”
“等我们抬箱上街,才动手。”周培安走过来,脸色极差:“他们连我督署的人都敢截。”
“这广州城,到底谁说了算。”沈渡说:“今晚看住箱子和人。”
“明日,我陪你去见广州将军。”周培安点头。
苏星落从怀里掏出半块被水泡过的糖,没吃,只捏在手里。
她看着堂中那几口银箱。
海水的腥味还没散。
箱面上的铜扣在灯下绿得发暗。
这一夜,总算是把东西带回来了。
可她知道,裘九龄已经动了。
接下来,就是看谁先到将军府。
将军府在城北。
沈渡和周培安天不亮就去了。
苏星落也跟。
三人没带兵,只各佩一刀。
府门极深,门前蹲着两只石狮。
周培安递了名帖。
里头传话,说将军在用早茶,请稍候。
三人被请进外堂。
外堂极冷,像比外头还暗。
苏星落扫了一圈,见堂上挂着把旧弓,弓弦已松,不是摆设,是真用过的东西。
沈渡也看见了。
他低声说:“这位将军从前也打过仗。”周培安“嗯”了声。
过了好一会儿,内堂才出来个中年武将。
他穿着便服,脚上一双软底靴,人高而壮,脸上横着道极深的旧伤。
正是广州将军陆应川。
陆应川坐下,先看周培安,再看沈渡。
他声音不重,却沉:“你们昨夜闹得很大。”沈渡没坐,只站着把官船案和银箱的事简略说了。
陆应川听完,半天没作声。
周培安从怀里取出莫应春的供状,递过去。
陆应川没接,只让身旁亲兵接了。
他问:“水师的人,你们抓了几个?”沈渡说:“两个。”
“一个管带下的人,一个黑鲨帮的。”陆应川道:“裘九龄呢?”沈渡说:“还没动。”陆应川笑了笑。
那笑不暖,只像刀背在脸上划了一下。
他说:“你们没动裘九龄,是因为没有兵。”
“今天来,是找我要兵。”沈渡点头:“是。”陆应川站起来,走到门口。
天已大亮,院里有兵在练刀。
他看了一会儿,才道:“我给督署三百人。”
“只封营,不拿人。”周培安忙道:“够了。”陆应川转身,看着沈渡:“不过沈同知,你手里的证据,可递到京里了?”沈渡说:“已经送出去了。”
“走的是知秋阁的路。”陆应川“嗯”了一声,没再问。
苏星落一直没开口。
她总觉得这将军答应得太快。
但眼下不能再拖。
三人从将军府出来。
苏星落低声说:“他像在等我们。”沈渡说:“他也想动水师。”
“只是不能自己先出手。”周培安点头:“陆将军和水师素有龃龉。”
“我们这一来,他正好顺势。”沈渡没再说话。
外头日头已经升高,街上也热闹起来。
三人往回走。
苏星落跟在沈渡身后,手没有离开刀。
她知道,兵一到,裘九龄就再也躲不住了。
可越到这时,越要防他最后一步。
沈渡忽然停住,回头看她:“你想说什么?”苏星落说:“我在想,裘九龄会走哪条路。”沈渡道:“水路。”
“或者将军府。”苏星落点头:“他若走了将军府,这案就变成内斗。”沈渡没答。
三人继续走。
风从北边来,吹得街边的幌子扑扑响。
将军府的兵,午后才动。